她将餘下的銀子全部買了花燈,一數,足足有十二支。
其實那天晚上看到流星,她已經許過願了,她希望景頤哥哥能說服爹爹,許她嫁給沈易。不過現在她不想要那個願望實現了,那麼現在她有什麼願望?
看着面前滿地的花燈,溫瑾笙又愁了起來,一個人,怎麼想的出十二個願望?
她抹去雙頰的淚水,問小販借了筆墨,趴在岸邊的石階上,将花箋一張張抽出來,她每寫下一張花箋,就塞到花燈裡,點亮了送到江面上去,一張一張寫下來,一盞一盞地送出去。
足足折騰了有一刻鐘,終于送走了最後一盞,溫瑾笙這下解恨了,她站起來跺了跺腳,準備回婉君樓,一轉身,撞到一個瘦高男人,擡頭一看,是海鷹。
她這會兒恨屋及烏,瞧着他十分讨厭,使勁推了他一把。
“讓開!”
海鷹像個柱子,紋絲不動,指了指溫瑾笙身後。
“請孟娘子登舫。”
溫瑾笙回過頭,見水雲間已緩緩向岸邊駛來,即使她現在恨極了這水雲間,還是被它的炫彩華美迷的挪不開眼。
可是,要她登舫做什麼?和李忱裳與馮娘子一起遊江嗎?
狗屁不通!
前些日子深情款款地說要娶她,這世上有哪個郎君會帶着自己要娶的娘子和别的娘子遊江?
眉州百姓說那馮娘子是嫦娥下凡,溫瑾笙低頭瞧了瞧裙擺,想必自己即便穿着這樣好看的衣裳,也是比不過的吧,活了近十六年的溫瑾笙,從來沒有如此自卑的一刻,初嘗此中心境,她胃裡酸澀難忍,再次紅了眼。
如果這就是李忱裳給她的驚喜,不要也罷。
“我不去,你讓開。”
海鷹堵着她的路:“請孟娘子登舫。”他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
溫瑾笙急了,又去推他,海鷹搖了搖頭,一把把她扛了起來,幾個箭步跳上甲闆,把人放下,又一個飛身落回了岸上。
溫瑾笙晃了晃身子,待站穩後還沒開口罵,人已經不見了。
“獅子園特地采的小蒼蘭,送給今夜最美麗的小娘子。”
李忱裳手執一隻幽白的小蒼蘭出現在溫瑾笙面前。
她不接,轉身就往艙裡跑,望遍每個角落,艙裡空無一人。
“嫦娥呢?”溫謹笙擡頭望了望二層小築,“在上頭嗎?”
“嫦娥當然在月亮上,怎會在我這船上?”說罷,李忱裳笑了笑,“不對,現在應該說是,你的船上。”
溫謹笙不信,又要上樓去找。
李忱裳拉住她:“别找了,隻有你三郎一人。”
“你三郎”這三個字,簡直令溫謹笙又臊又氣,她惱道:“什麼你的我的,全眉州城的人都說,馮娘子是落入人間的嫦娥,嫦娥今晚要在這舫上款待你。”
李忱裳聽罷不屑一笑:“切~眉州人沒眼光。”笑罷,他對溫謹笙認真道:“今晚,你才是這水雲間的主人,它可是我花了一個下午打擂赢來的,我還真有些低估了那些人,可不容易對付呢。”
溫瑾笙這時才知事情好像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你赢下它,就是為了送給我麼?”
“都說了,要送你一份小金陵人人羨慕的大禮。今夜,沒有比這水雲間更讓他們眼紅的了。”
李忱裳見溫謹笙始終不接他手中的小蒼蘭,便折了花枝,湊近插在了她的發髻上。
溫瑾笙又問:“那馮娘子呢?”
李忱裳欣賞着花下的絕美臉龐,心不在焉道:“讓海鷹送回去了。”
溫瑾笙十分詫異:“送到哪裡了?”
“眉樓的娘子,自然是送回眉樓。”
“啊!”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設。
“你見到她了?”
“見到啦,還聊了兩句呢。”
“長得真的像嫦娥仙子嗎?”
李忱裳皺了皺劍眉,伸手去撥弄溫瑾笙額上被江風吹亂的劉海:“非要說像,那隻能說,嫦娥也不過如此罷。”
溫瑾笙若有所思地垂下眸,今夜,煙雨十六樓最紅的娘子們,人人有郎君作伴,李忱裳把馮娘子送回去了,那馮娘子豈不成了小金陵的笑話,陳婉君說,她們樓子裡的娘子,掙的就是一份臉面,臉面比命還重要。
“要不。。。還是把她請回來吧?”
非要三個人遊江,也行吧。
“那怎麼行?”
李忱裳被她這個建議吓了一跳,他苦心準備這一切,豈不白費。
“你别心疼她,我給了她許多銀子,保管她是今晚小金陵入賬最多的娘子。”
溫瑾笙撇撇嘴:“看來你們沈家真的挺闊綽的。”
她說這話并非羨慕,也非驚喜,隻是單純的覺得李忱裳跟她說過的話,如今有一部分被證實了而已。
“走,到樓上去。”
李忱裳拉着她,踩着狹長的木梯一直上了三樓。
上到三樓後,溫瑾笙歡喜雀躍地撩開簾子坐到外面的露闆上,李忱裳則坐在她身後的小門檻上,伸出雙臂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髻上,聞到了小蒼蘭淡淡的清香。
“我在岸上就遠遠看到,别的畫舫隻有兩層,隻這水雲間有三層。”
溫謹笙話裡掩飾不住歡喜,她沒想到,下一刻自己就坐在了這三層小築上望月,此刻皓月當空,月光灑在江上泛起銀光粼粼,映照着周身的一切,美的不像人間凡景。
“好近啊。”
李忱裳以為她說他此刻與她好近,擁着她的雙臂又緊了緊,問:“喜歡嗎?”
“喜歡!”溫謹笙道,“從來沒想過,人可以離月亮這樣近。”
“……”
她說的是她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