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氣轉涼,一個晴空的午後,溫瑾笙換上了楝花平素銷褙子,獨自騎馬來到杏子林,她将馬兒拴在林口,踩着落葉往林子深處走。
走着走着,便看見前方漫天飛舞的樹葉回旋下落,一位男子将手中的劍舞的嗖嗖作響。溫謹笙笑了笑,沖他道:“這葉子落在我肩上都疼,三郎的武功一定精進了許多。”
“二嫂。”
卓景琛聞聲收劍,回頭望去,仍有零星落葉飛舞在溫謹笙身旁,美不勝收。
“二嫂今日怎麼想起來看我練劍?”
卓景琛七年前身負重傷,落下無數病根,除了外界傳言的他壞了子孫根之外,還有大大小小許多遺病,後來他二人逃回到卓昌岚舊部在洛陽的暗點,好幾次因傷勢發作險些喪命,簡直把世上能喝的藥都喝了,最終雖保住了一條命,卻因此終日無精打采,陰陰沉沉,再沒了尋常男子的體魄,更别說與之前那個沖鋒陷陣的少年的自己相提并論了。
沒想到後來竟得老天垂憐,給他遇上一個江湖高人,高人不僅武功高,還是華佗再世,他治好了他的遺病,見他年紀輕輕似有壯志未酬,病雖好了,仍舊郁郁寡歡的,于是又将畢生所學之武功悉數傳授,做了他的師父。
這事情自然也隻有溫瑾笙和蒼龍朱雀白虎他們三個知道,那時候每次密見高人,都是溫瑾笙陪着他的,她在一旁見高人傳授卓景琛武功,還因心癢學了一些,不過不成章法。
刻意隐瞞卓景琛的身體情況,當時也是溫瑾笙的意思。他們都是用過兵的人,知道不可将實力悉數暴露于敵人面前,他們要複的是血海深仇,不知道敵人暗中的眼睛在哪兒盯着,自然不能先将自己的底牌亮出來,行事藏一手,總是有益無害。
卓景琛聽了溫瑾笙的建議,這一藏,就藏到了今日,有時候他憋不住,想耍一耍,便會到這杏子林裡來。
溫瑾笙見他房中牆上那把劍不見了,就知道到這裡來尋他。
卓景琛看溫瑾笙的目光柔情似水,很難想象上一刻,他還滿含着仇恨,将那枝頭的葉兒殺的零落紛飛,不過他這深情的目光就算被别人看到了也無妨,人們會說,三郎總是這樣陰陰柔柔,缺少男子氣概。
卓景琛走上前,伸手摘下落在溫瑾笙發髻上的半片殘葉。秋的味道越來越重了,是到了落葉歸根的時節,也有着一股子凜冽、肅殺之氣。
溫瑾笙的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枝桠間,歎息道:“前些日子,我閑來無事,在院中觀子添用沙土圍堵群蟻,子添央我幫他去舀水,我當時問他,舀水作何用?子添說,要把群蟻都淹死。聽的我心頭一驚,哪想三歲的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便對他說,不要趕盡殺絕。”
說到這裡,溫謹笙搖着頭笑了笑:“我教他人不要趕盡殺絕,可我心中日日想的,就是趕盡殺絕,一個都不留。”
卓景琛看見她眼角滾出一顆瑩白的淚,不由得想起當年,他撐着奄奄一息的身體,吐着幹涸的聲音跟她說,“二嫂,我會活下去的,我要去金陵,殺李忱邺!”,當時他還不到十七歲,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被仇恨的力量支撐着,真的就活了下來。
然也同樣隻有十七歲的溫瑾笙接下來說的話,更是震撼了那個少年。
她說“不夠”。
當時卓景琛問她,“什麼不夠?”
溫瑾笙說“死一個李忱邺不夠,所有出賣奉陽軍與洛陽軍的,勾結邬摩與沙陀的,全部都要死,他們全都不配,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她還哭着說,“二十年浴血奮戰的爹爹與公爹,巾帼不讓須眉的婆母,十三歲就奔赴沙場守護大昭江山的景頤哥哥,還有大嫂的孩子卓子钰,大姨娘、小姨娘、盡忠職守的玄武副将,還有我的小寶,他們全都死了,那些人,憑什麼活着?”
此刻見溫謹笙又提到“趕盡殺絕”四個字,卓景琛托起她的手,将劍放于她手中:“二嫂的‘趕盡殺絕’乃是替閻羅查漏補缺,與小子添的不同,二嫂别難過了,也耍兩招,讓我瞧瞧可有偷懶。”
溫瑾笙破涕而笑,把劍塞回給他:“算了吧,你教我那兩招,分明就是敷衍。”
想到上回跟李忱裳交手,三兩下就敗下陣來,溫謹笙笑露慚愧。
又想起李忱裳,心中煩悶了起來,拿腳踢了一下地上厚厚的落葉。
卓景琛見她興緻缺缺,隻道:“那我們回吧。”
兩人回到城中,先去書肆給卓子添買了開蒙的小畫冊,才返回府中。
一進門,迎上來的竟是一個大胡子中年武将。
“好久不見啦,阿笙。”
“蒼龍叔叔!”
溫瑾笙頓時收回了平日的端莊自持,沖到那人面前抱住他,仿佛仍舊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那個少女,每回被爹爹訓斥,就會躲在蒼龍叔叔龐大的身軀後頭。
“阿笙,一切都好吧。”蒼龍問。
卓景琛搶道:“瞧蒼龍骁衛問的,好像我們卓家待二嫂不好似的。”
溫瑾笙轉過頭嗔他,又聽卓景琛道:“知道二嫂許久不見故人,不過這會兒不是膩着你蒼龍叔叔的時候,我想,骁衛并非無故抵京,定是帶着新線索來的。”
蒼龍瞧着卓景琛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卓家三郎如今越發成熟穩重了。”
溫瑾笙左右看看,道:“到我房中說吧。”
三人相繼進了慎言堂,綠蕪坐在院子裡替他們望風。
門一關,蒼龍就恢複了嚴肅面孔:“阿笙,這次來,我還帶了一個人,想當着你和三郎的面,問他些話。”
“什麼人?”
“眉州萬年紅染坊的紮染師傅。”
一聽是眉州,溫瑾笙便知此人定有内情,她突然害怕蒼龍查到了什麼跟自己有關的線索。
關于自己當年離家出走私下小金陵的整個過程,除了爹爹、阿娘、弟弟溫楚梵、玄武副将以及景頤哥哥,其他人是毫不知情的,當時溫家對外瞞的緊,即便後來她月份不對,隻因卓景頤謊稱她之前私自離家是去馬良關軍營找他,因此卓景琛、蒼龍乃至所有人都沒有懷疑過,隻當她與卓景頤的匆匆成婚是血氣方剛的卓景頤一時沖昏了頭腦點了幹柴烈火,也從不知她那次離家出走去的并非馬良關,而是眉州。
“蒼龍骁衛,此人是我們要找的人嚒?”卓景琛問。
“雖不是。但有些細節,二位還是聽聽,咱們再議。”
蒼龍在眉州是以綠林大盜的身份盤問的那紮染師傅,問過之後,就把他一道帶來了洛陽,現在就關在城郊的暗宅裡,那裡也是卓景琛與溫謹笙手下暗衛的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