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瑾笙人是在桌子底下,掃帚和簸箕還在外頭。
疤臉胖女人很有經驗,罵罵咧咧地鑽到桌子底下揪住她的耳朵,單靠揪着耳朵就把人揪了出來,疼地她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那眼淚被李忱裳瞧見了,心裡竟也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住手!”李忱裳喝道。
疤臉胖女人忙陪上笑臉,“哎喲,打擾小郎君歇息,真是對不住,一會兒叫人上來給小郎君換新的床褥,再給小郎君送一盅婉君樓有名的秋釀,小郎君消消氣,消消氣啊。”
眼看她就要拖着溫瑾笙走。
李忱裳忙喝一聲“慢着!”,指着溫瑾笙質問她:“這人,你多少錢買的?”
疤臉胖女人一怔:“兩貫錢。”
李忱裳從胖女人手裡拉過溫瑾笙,又拽到身後,指了指隔壁,道:“你去找屋裡的人,就說本郎君說的,讓他給你五兩銀子。這趟出門出的急,忘了帶貼身使喚,這人,本郎君賃下了,本郎君住在你們婉君樓期間,她隻伺候本郎君,旁的活不許派給她。”
說罷,李忱裳又打量了疤臉胖女人,有些不放心,問:“這個主,你做得了吧?做不了,喊你們大姨娘來談也行。”
疤臉胖女人聽到五兩銀子,笑的像裂開的冬瓜,直說“做得了做得了,一個粗使雜役,哪需要驚動大姨娘。”
李忱裳又說:“另外,叫人備些熱水上來,再拿一套幹淨的衣裳,要她的身量能穿的。”
胖女人一口一個“是”,樂颠颠地像冬瓜一樣滾下了樓。
直待李忱裳關上門,溫瑾笙才敢開口:“我是求你幫我說說好話,不是要給你做婢女,你這個人,怎麼......”
“不樂意?”李忱裳轉身就要去開門,“我喊那冬瓜回來。”
“不是不是不是!”溫瑾笙拉着李忱裳,解釋道:“大善人,我這個人。。。不擅長給人做婢女。”她真的是如實相告。
李忱裳又将她上下看了看,皺眉道:“不許叫大善人,聽起來太俗了。”想了想,“不擅長沒關系,關鍵看态度,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虛心些,知道麼?”
溫瑾笙忙問:“那麼,貴客,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李忱裳逗問:“怎麼,這就開始舍不得我走了?”
溫瑾笙道:“舍得舍得不,還要看貴客你心有多善,隻是我在這兒有些事要辦,不能時時刻刻總圍着貴客伺候。”
李忱裳簡直不敢相信有這麼厚臉皮的人,問:“剛才人家要打你,我把你賃下來,你連杯茶都沒給我端過,就開始讨價還價了?”
溫瑾笙滿腹委屈地跟李忱裳解釋,其實是她有一個自幼交好的小娘子,是洛陽家中隔壁琴行老闆的女兒,日前被他爹爹逼着嫁給一個木材行的少東家,聽說那少東家最愛光顧這煙雨十六樓,溫瑾笙中途頓了頓,故作神秘地告訴李忱裳,她此番就是來探查那少東家在此地可有相好的娘子,若是抓到了什麼把柄,回去就能幫小姐妹退了這門親事,就這兩天,那少東就快出現了。
李忱裳問:“你既知道此地有十六間風月場子,怎就在這裡守株待兔?”
溫瑾笙那些話是臨時瞎掰的,李忱裳這麼問,她根本答不上來,故作深奧地說:“自然是有法子知道。”
李忱裳讪讪道:“算你為朋友兩肋插刀。”
外頭又響起一陣叩門聲,“小郎君,您要的衣服和熱水來啦。”
李忱裳去開門,溫瑾笙立即躲到屏風後。小厮把熱水和衣裳送到淨房中,李忱裳給了他們每人兩個銅闆,關上門後,命令她去淨房洗澡。
“那你不許偷看。”溫瑾笙義正嚴辭道。
“笑死了,本郎君趕了這麼遠的路來到這煙雨十六樓,要看也是看全眉州最當紅的娘子,誰要看你這個髒東西。”李忱裳見不得溫瑾笙一身褴褛,頭發也髒髒臭臭的,推着她一路往淨房走,“快,不洗幹淨不許出來。”
“我自己會走,哎呀,你别跟進來。”溫瑾笙防賊般地往回推他:“你坐遠一點,我不出來,你不許動。”
李忱裳依着她的話坐到最遠的圈椅上,卻很不服氣,“快洗,洗不幹淨,本郎君把你退了,問那冬瓜把五兩銀子要回來。”
溫瑾笙一聽,立刻拉上紗簾。
看見面前一盆熱騰騰的水,想到疤臉婆子的話,心裡得意,哼,事在人為,誰說她洗澡沒有熱水。
她自然也嫌棄死了眼下自己這一身污,用最快地速度褪去了那破衣裳,跳進熱水裡,水溫還有點高,可是太舒服了,一時沒忍住,将自己整個沒進了盆中,水面鼓起了泡泡。。。
再鑽出腦袋時,小臉已泡的粉紅,像玉臻樓裡蒸的粉桃糕子,用過皂角,又仔細洗了頭發,終于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清清爽爽的了。
溫瑾笙由衷的滿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洗過這樣舒服的一個澡,剛準備倚着盆邊享受一會兒,忽然被雷劈了似的坐了起來,伸手摸向自己的臉。
糟了糟了,那道疤不見了,慌亂地在水裡撈了幾下,竟給她找到了那塊疤,一塊兩寸長的小肉條,軟不塌塌的,她立即穿上衣裳,走到銅鏡前,對着原來的位置貼,幾次貼上去,幾次又掉下來。
小肉條泡了水,不黏了。
溫瑾笙對着鏡面裡一張頂着濕發又粉又白的臉,氣鼓鼓地,一時沒了主意。
李忱裳聽裡面沒了水聲好一會兒了,也不見人出來,便喊道:“喂!好了沒?”
見沒回複,怕不是熱暈在裡頭了,他決定進去看看。
溫瑾笙想自己剛才信口胡謅,跟李忱裳說臉上的刀疤是被牙子劃的,現在被他發現刀疤是假的,更會覺得她是騙子。她不敢出去,可也不能躲在這裡永遠不出去,算了,騙子就騙子吧,她轉身往紗簾走,走了兩步,被濺在地上的水滑了一下,整個身子往前撲了過去,恰好撲在掀簾進來的李忱裳身上,李忱裳沒有防備,被整個人的重力一撞,沒站穩,倒在了地上,摔得背生疼,身上的人卻因摔在他富有彈性的胸膛上,毫發無傷。
他險些要氣暈過去,待要開口罵,定睛一看,一張玉面櫻唇的小臉閃着濃密的羽睫,填滿了他的視線。
“你誰啊?”李忱裳脫口而出,身上的人像做錯了事般,一開口軟軟糯糯的,“不是存心騙你的,也不是存心撞你的。”
她一說話,濕漉漉的唇一動一動的,李忱裳有些難受,“你先下來,你壓死我了,怎麼這麼重。”
溫瑾笙聽到,氣呼呼地從他身上爬起來,為了找支點,雙手按在他緊實的胸膛上。
她分明不重,從小到大,景頤哥哥每回背她,都說她輕的像隻麻雀,肯定是這個人身體太弱了。
溫瑾笙爬起來跑去坐到羅漢榻上,抿着唇,堵着氣,離李忱裳遠遠地。
李忱裳起身,掀開簾子一看,淨房裡被她折騰的滿地是水,踮着腳進去取了一條幹帕,走到溫瑾笙身邊,扔了給她。“擦擦。”
見溫瑾笙不動,又催到:“滴着水呢,要生病的。”
“我不會擦頭發。”溫瑾笙哼哼唧唧地,接着打了個噴嚏。
李忱裳又氣,又氣不起來,拿起帕子指着她道:“本郎君今兒個積德。轉過去。”
溫瑾笙将雙腿也擡到羅漢榻上,乖乖地轉過去,拿背對着李忱裳。
李忱裳用手指分出她一縷濕發,認真地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