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心軟，明明那時隻要不告訴她就好了。小蘭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從草地上起來，“我打算去森林裡面找夏目小姐了，吃吃你要一起來嗎？”

食夢貘抽了抽鼻子，婉拒了，“我還要在這曬會兒太陽，你先去吧。”

“好吧。”小蘭停頓了一下，說：“吃吃你之後要跟上來哦。”

“知道了。”

注視着少女向着斜坡上走去，身影沒進綠色的絲縧中，食夢貘轉頭，目光看向另一個方向。下一秒，一隻手臂拂開泛青吐芽的柳絲，身着紫色和服，宛如從浮世繪中走出的美麗女子款款而來，“很敏銳嘛。”

一直走到近前，看清食夢貘臉上冷淡的神情，女子，或者說女妖，擡起手臂，抽了一口手中提着的長煙鬥，然後道：“别這樣看着我。事先聲明，我不是故意偷聽的……雖然聽說森林裡來了沒見過的生面孔，難免有些好奇。”

一改在少女面前的健談，此時的食夢貘顯得十分沉默，女妖與之對視，看着那雙銀色的雙眸，像雪夜裡的荒原，甯靜到死寂，她臉上的神色不禁也淡了下去，“你不該和她說那麼多，我不讨厭那孩子，但知道你說的那些，深入地了解妖怪世界，對她沒有益處……對你自己也是。”

食夢貘沒有再看她，轉過頭去，望着無聲流淌的小河，開口說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這和你沒有關系。”

*

枝葉在腳下折斷，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一縷縷光線自葉梢如金蝶般翩翩穿行而來，小蘭走在森林小道上，感受着清新爽朗的空氣，心情很是不壞。

‘曬太陽？’

想到那時她坐在草地上，食夢貘躲在她身體陰影裡休息的情形，小蘭不由失笑，這破綻也太明顯了，何況以食夢貘的食性來說，它喜愛夜晚的可能性也遠遠大于白天。

不過對此，小蘭覺得她沒必要拆穿，因為每個人（妖）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

跨過森林裡一處長滿青苔的土溝，小蘭忽然站住了腳步，她看見附近一顆歪斜生長的大樹，從底下跳上來了一個頂着油紙傘的奇怪腦袋。

這是？

她不禁好奇地伸出手去，食指和拇指捏住油紙傘的傘面一角往上輕輕一擡，油紙傘立刻響起了“唉呀！”的驚呼聲，小蘭連忙放開手，看到油紙傘轉過身來，鮮紅的傘面上長着一隻眼睛和一張嘴巴，撐開的傘下本該是木制傘柄的地方，長着一條赤裸的小腿，腳上穿着系着黑色繩子的高齒木屐。

“原來是唐傘小僧。”

“什麼原來？真是失禮的小鬼……”唐傘小僧抱怨說：“不要随便動别人的傘。”

“對不起。”小蘭俯下身子，向它道歉道：“我吓到你了嗎？”

“突然冒出來，當然吓到我了。”

小蘭聽着，沒有指出是對方自己先從角落裡跳出來這一事實，反而問道：“你要到哪裡去呢？”

“我要去……”唐傘小僧晃着自己的油紙傘腦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話說，你是誰啊？”

“我嗎？我的名字是……”

“等等！”唐傘小僧叫道，變了臉色：“你是人類！”

“我是。”小蘭點頭，看來就像吃吃說的那樣，妖怪會更清楚對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同類。

“人類！你、你——你怎麼能看見我？！”

小蘭摸不着頭腦，“我不能看見你嗎？”

“可是——你是人類啊！”

人類？人類又怎麼了？這麼想着，小蘭卻感覺心中一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還沒等她想明白，唐傘小僧恍然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夏目——啊！”忽然飛來的一個扁狀鬥笠砸中了唐傘小僧的腦袋，也打斷了它想要說的話。

“不能說！”從歪斜的大樹後跳出了另一個小妖怪，長着四四方方的和尚腦袋，大約是人類兒童的四五歲大，同樣穿着和服，腳上套着木屐，它一跳出來，就捂住了唐傘小僧的嘴巴，慌忙把唐傘小僧扯到了大樹下。

兩個小妖怪似乎是熟識，它們避開小蘭，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麼，中途幾次朝小蘭投來視線，小蘭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走開比較好，但過了一會兒，兩個小妖怪就重新走回來了。

“那個……”小和尚說。

小蘭蹲下身體，方便自己能平視兩個小妖怪的眼睛，“你好。”

“……呃，你好。”

沒有人不喜歡有禮貌的小孩——即便它是妖怪——小蘭臉上出現笑容，伸出手，把掉落在她腳邊的鬥笠撿起來，撣去上面的塵土，遞還給小和尚，“這是你的吧。”

“謝謝。”小和尚接過去，用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把鬥笠重新戴上，這才看着小蘭問：“你是要去找夏目大人嗎？”

小蘭稍感意外：“為什麼會知道？”

“森林裡都傳開了，來了個能看見妖怪的陌生人類，還有你和夏目大人訂下約定的事……所以如果你是要去找夏目大人，我可以給你帶路。”

“原來是這樣，我是打算去找夏目小姐……”

“那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

“好的。”小蘭手放在膝蓋上，正待起身，但那一瞬間，心中某種猶疑的情緒又讓她停住了動作，她擡起眼來，看着眼前的兩個小妖怪。

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讓兩個小妖怪臉上不由地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怎、怎麼了？”

“我在想……”小蘭思索道：“不介意的話，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希望你們能為我解答。”

兩個小妖怪對視了一眼，小和尚問：“什麼問題？”

“是這樣的，我剛才聽唐傘小僧說……”

“如果你是要問夏目大人的名字，那你放棄吧！”小和尚大喊着打斷了小蘭的話：“不管是我，還是唐傘小僧，我們都不會把夏目大人的名字告訴你的！”

“诶？”小蘭一怔，反應過來後，哭笑不得，她柔聲道：“我不是想問這個，「名字」我會自己去問夏目小姐，我想請教的是另一個問題……”

“先聽她說。”唐傘小僧用自己的尖腦袋戳着同伴的後背說：“我們先聽聽她的問題。”

“知道了，你别推我。”小和尚伸手攬住唐傘小僧的身體，像是自己的懷抱裡抱住了一把雨傘。“你說吧。”它對小蘭說。

“好。因為我從剛才起就很在意……”小蘭斟酌着用詞，先看向唐傘小僧，“你對我看見你這件事，表現得非常吃驚？……‘人類’，為此，你強調了好幾遍……”說話間，小蘭又看向小和尚，重複了一遍小和尚的用詞，“你說……‘能看見妖怪的陌生人類’，在‘人類’的修辭前，‘陌生’……我明白，但是特意點出‘能看見妖怪’……這隻能讓我想到……”

小蘭深深吸了口氣，目光一再在兩個小妖怪的臉上逡巡，在妖怪不作僞的吃驚表情中，她的心已然做出了回答：“對你們來說，人類——是否本該看不見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