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接着一步，腳步虛幻地像踩在雲團裡，似乎要過一會兒才能有辦法落到實處，停停頓頓，跌跌撞撞，但她到底還是重新站在了事務所大門前的台階上，晦暗不明的神色與昏暗的夜晚同調。

下一秒，頭頂的感應燈“嗡！”的一聲亮了，燈光向下照亮了台階，也照亮了小蘭明淨的臉龐。

事務所内同樣亮着燈，光線透過門上鑲嵌的磨砂玻璃透出來，小蘭定定地看着，耳邊卻沒有聽到從事務所内傳出來的聲音，爸爸和……柯南，他們不在嗎？

柯南。

小蘭在心裡默念，她要重新熟悉這個名字，一個玩笑般的名字，一個屬于她可親、可愛的弟弟的名字。

忽然，面前吹來一陣微風，大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一個聲音說，“小蘭姐姐，你為什麼站在門口不進來？”

小蘭的眼睛循聲向下看去，目光掠過男孩頭頂的發旋，似乎第一次意識到了柯南和她的身高差距，這個連她腰間都不到的小孩，接着小蘭想到，她在門外駐足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而已，這樣就被察覺了嗎？

“小蘭姐姐……”

沒得到小蘭回應的柯南伸手來牽小蘭，小蘭讓他牽了，因為拒絕會很奇怪。

被柯南牽着手走進事務所，小蘭看到毛利小五郎不在，于是便說：“我好像忘了……”

“忘了什麼？”柯南看向小蘭另一隻手裡提着的購物袋，購物袋上有超市的logo，是距離偵探事務所最近的購物超市，“小蘭姐姐有東西忘記買了？”

“嗯，剛才走到門口的時候，才想起來。”

“沒有列一張購物清單嗎？”

新一知道她的習慣，小蘭心想，口中說道：“臨時起意去的，路過的時候看到超市在做活動，柯南你看——”

購物袋被放在客廳中央的茶幾上，小蘭從袋子裡取出超市工作人員分發的廣告單，指着上面的一款商品圖片說，“這個隻要600円，上次我去的時候還要750円……”

廣告單是真的，确實也是今天放學路上小蘭收到的，都是再真不過的事。

但在她蹲下去的身旁，柯南一下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緊緊地盯着小蘭的側臉問：“小蘭姐姐，你的眼睛為什麼是紅的？——你哭了嗎？”

永遠不能低估新一的敏銳。

其實她哭過之後，就借新一家的洗手間洗了臉，去阿笠博士那裡還鑰匙時，博士根本沒發現，但小蘭不能這麼說，她的臉轉過去，直視她内心的回避。

她和柯南隔着一副眼鏡，四目相對。

小蘭驚訝地問：“很明顯嗎？”

“诶？”柯南被這個問題打得措手不及。

“路上回來的時候就覺得了……眼睛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進了沙子。”

這麼說着，小蘭擡手想揉揉眼睛，柯南趕忙阻攔道：“不要揉，小蘭姐姐，我來幫你看看。”

“……好，那麻煩柯南你了。”小蘭應答着，将臉靠向柯南。

溫暖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柯南呼吸一窒，近在咫尺的臉龐，這是他心中這世上最柔美、最明麗的面容，他的雙頰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片绯紅。

“柯南？”輕輕疑問的聲音。

“啊，哦。”柯南極力定下心神，認真看向小蘭的雙眼，眼皮有一點點的浮腫，眼睑下也有輕微的紅血絲，難怪他看錯了，表現出來的狀态很像，就像水面偶爾有了波動，他以為有魚兒從底下浮上來，但也可能隻是風從這吹過。

“柯南，有嗎？”

“沒有了，小蘭姐姐，我沒有看到沙子。”

“被我揉掉了嗎？”

“這樣對眼睛不好……”

“不舒服也沒有辦法嘛。”

确實如此，隻不過我希望你能更加愛惜自身。但這樣的話，他這樣的身份說不出口，小蘭……柯南看着少女，少女也在看着柯南，他們仍然四目相對，随後起霧了……一片淡紫色的霧霭滑過小蘭的眼底——

柯南一愣，看着小蘭的身體往後推開，打量着他的神色，以一種深感抱歉的語氣說，“柯南，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他問，心裡卻在想，讓你傷懷的是什麼事，蘭？

“我今天放學後，去找阿笠博士了……”小蘭把她和阿笠博士之間的對話如實地轉告給了柯南，這沒什麼不能說的，因為也全是真話。

好爛的借口，博士。雖然這麼說，但柯南也明白，沒有比這更好的說法了，住院就一定會出院，但出國就不一定能夠那麼快回來了，博士也是為他争取時間。

“柯南，你不要太傷心了……”

“我沒有傷心，小蘭姐姐。”

“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而且，我還請新一幫了個忙……”

“什麼？”從小蘭口中聽到的名字，讓柯南眼皮一跳。

小蘭問，“柯南，你有沒有見過新一？”

見？還是沒見？要讓小蘭不懷疑，答案是——

“見過。”柯南說，“博士曾帶我去拜訪新一哥哥，就是小蘭姐姐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但新一哥哥忙着出門辦案，和我們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新一他總是這樣，忙着各種案件……說起來……”小蘭歪了下腦袋，柔軟的頭發掃過她的前額，她以一種再随意不過的語氣說，“柯南長得和新一很像呢。”

黑框眼鏡的背後，柯南瞳孔緊縮，像被這句話一下子逼到了無處可逃的死角，就是這個，他的這張臉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抹滅的證據，自從那個月夜無意間以沒有戴眼鏡的臉去見小蘭，柯南就一直在擔心，某一天會出現的“這一問”。

總算來了。

他的心往下沉，反而越發鎮定，他皺起了鼻子，“新一哥哥見到我也吓了一跳，從地上蹦起來，發出了好大的一聲，阿笠博士說看着我和新一哥哥站在一起，就像看到了一對兄弟……不過我才不這麼認為，我長大之後，一定會比新一哥哥長得更高更帥。”

說這段話的時候，小蘭看見柯南臉上的表情既有像在做惡作劇時的古靈精怪，又有小男孩那種不服氣的倔強，他将想要占據這世上獨一份的心理——即便是容貌——體現得淋漓盡緻。

而如果有一個人長得和他很像，那他就要把那個人比下去，不隻他要這麼說，他還要獲得身邊親近之人的認同。

柯南問：“小蘭姐姐，我和新一哥哥的小時候，真的有那麼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