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樂陽長公主并未在熙華宮宣召太醫,反而在驚喜之餘依然保持了理智,悄聲私語一般與她低聲叙談,隻說今日乃是内外命婦觐見惶的日子,宮中人多嘴雜,她還是回府之後再請大夫,即便是空歡喜一場,也好過在宮中鬧出笑話,惹得衆人皆知,倒好似她求子入魔一般。
蘇清寰聽出她有所顧慮,也不強求,隻淺聊幾句,便命李嬷嬷帶着幾個宮女親自護送樂陽長公主出宮。至于樂陽長公主之前為淩瑾瑤出頭的想法,蘇清寰隻暗示她暫勿輕舉妄動,否則容易打草驚蛇,而且在宮中動手,怕是會引起聖上的不滿。當今畢竟不是先帝,對長公主的容忍度并不高。
當天晚上,長公主府便命人傳訊入宮報喜。
樂陽長公主懷胎一個月餘,隻是這段時間情緒起伏過大,有些坐胎不穩,加上老蚌懷珠精力不濟,須得好好靜養。算算日子,正是淩瑾瑤入宮之前、夫妻倆尚未鬧僵時懷上的。
不過正因為坐胎不穩,長公主府并未将此事傳給旁人知曉,隻告訴了蘇清寰,還有宣安侯。
早些年盼子成魔、如今卻已逐漸看來的宣安侯聞之大喜,當夜便留宿長公主府,小意殷勤地伺候愛妻,噓寒問暖、多番關切,立志讓妻子遺忘之前一言不合鬧脾氣的幼稚形象。
至于前兩日一句病危讓他心憂如焚的女兒……雖然如今好轉不少,但那罪魁禍首可不能輕饒!
不就是當朝國母麼,不就是靠着外戚身份封了個承恩公麼,他雖然是武将,總還有些交好的文官,彈劾!
承恩公府的名聲可是傳遍了京都,長子庶出、嫡子好色,侍女成群、家仆嚣張,京中高門誰人不知?更何況那嫡子尋花問柳之餘還欺男霸女,連自己兄長的房裡人都不放過,不知留下多少笑柄!
之前不提那是懶得理這些跳梁小醜,如今既然敢捋虎須,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卻說皇後的祖父乃是寒門子弟出身,靠着救駕之功晉升為朝中新貴,封新恩侯。
其子才華不顯卻喜鑽營,靠着嫡子身份繼承新恩侯之後,便在朝中上蹿下跳結交朋黨,可惜因種種原因備受排斥,直到所生嫡長女被賜婚皇子為妃,整個新恩侯府的處境才逐漸好轉。
待到今上登基,新恩侯被加封為承恩公,整個王家彈冠相慶,都開始張牙舞爪耍威風。
可惜新帝不喜王家,往日裡看在皇後的面上還算容忍,待承恩公被禦史一連參了幾本家風不正、内帷不修後,今上終于不耐煩,降旨褫奪承恩公那從三品朝議大夫的職銜,連其嫡子挂名的正六品秘書郎虛銜也給撤了,總算刹住了這股歪風。
如今幾年過去,皇後的位置依然穩當,承恩公府的人逐漸忘記被聖上降旨申饬的狼狽難堪,又開始抖起威風來。
要抓他們的把柄,容易得很!
且不提前朝宣安侯如何收集承恩公府的把柄正打算狠狠地參上一本,後宮之中,蘇清寰在熙華宮連續悶了五六天,眼看着身體快速複原。
雖臉色還有些慣常的蒼白,氣色卻明顯好了很多,一直泛白的唇也逐漸有了血色,比起之前的柔和清麗卻略顯寡淡,如今的她不需要脂粉妝飾卻顯得明麗鮮活,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李嬷嬷等人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再不願讓她一直悶在宮中,都齊齊勸她出去走動走動。
蘇清寰沒有拒絕這個提議,但在走動之前,有件事情要先行解決。
“李嬷嬷,将熙華宮所有宮人都召集起來,本宮有話說。”不解決這宮中的隐患,她始終不能完全放心。
“是。”李嬷嬷應命而去。慢慢習慣了自家主子的改變後,她即便有疑惑或是不安、驚訝等情緒也不會再表露出來或是試問究竟,而是依照吩咐行事。
很快熙華宮所有宮人都被召集起來,以李嬷嬷、孟嬷嬷為首,八個二等宮女為次,整齊地站在前院的某處開闊空地。待蘇清寰走出時,又揮手示意身邊的四個大宮女也加入進去。至于很少用上的内侍,則另站一旁,态度不但恭敬,簡直算得上谄媚了。
站在階上居高臨下,蘇清寰一改素日裡溫柔和善、寬仁敦厚的形象,冷着俏臉開口:
“本宮入宮之初便曾有言,隻要爾等循規蹈矩、安守本分,便能相安無事。不曾想有人打量着本宮性子和軟不愛計較、竟肯不顧後果背叛熙華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