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寰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蘇玉瑤從出生起、到香消玉殒那短短雙十年華的一生。
而在夢裡,她也看到了蘇玉瑤素未謀面無甚記憶的生母,溫和的笑容、憔悴的臉顔,憂郁壓抑的眼神,是個風姿楚楚的嬌人兒。最重要的是,她長得與玉琳琅有六分相似!
而那時的蘇岩默并不是記憶中成熟寡言的樣子,反而風流潇灑、浪蕩江湖,不時會帶回來一些各有姿色的美人兒,享受着美人們的小意溫情,卻不曾注意到結缡五載的妻子日益黯淡的眼神、日漸嬌弱的身體。
蘇夫人由于産後失調、郁結于心,在蘇玉瑤兩歲時,她已纏/綿病榻,時日無多。
在外行俠仗義、順便與各路佳人春/風一度的蘇岩默終于被叫了回來。
彼時他正與一個容顔秀美、嬌小玲珑的青樓名/妓卿卿我我、濃情蜜意,得到消息後立刻抛下了那女子,一路緊趕慢趕,順便将當時的藥谷主人天機子請去天一莊,總算将郁結于心同時虧損過度的蘇夫人救回。
蘇夫人那時已對蘇岩默完全失望,隻是将那些情愛心思收回之後,終于注意到自己耗損過度也要誕下的女兒如今膽小怯弱、身子不甚康健,于是全副心思放在照顧女兒身上。
蘇岩默終于意識到自己對妻女的虧欠,遣散了之前帶回天一莊的大部分美人,僅僅留下四五個自稱無處可去、或是無力獨身在外存活的女子。畢竟偌大的天一莊,多養幾個閑人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從此天一莊除了伺候人的侍婢之外,隻剩蘇岩默與其妻女三個主子,頓時花紅柳綠、莺莺燕燕一起熱熱鬧鬧的場景再也不複存在,天一莊也清靜平和了許多。
可惜好景不長,蘇夫人專心照顧女兒、不免忽略了蘇岩默,于是在蘇玉瑤五歲生辰時,一個嬌小玲珑卻身懷六甲的小美人來到了天一莊。
那人就是兩年前與蘇岩默春/風一度、自此芳心暗許的醉花塢清倌人若柳,她自稱懷了蘇岩默的骨肉,想求蘇夫人給一個名分,即便不給她,也要給她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名分。
正好蘇岩默外出未歸,天一莊中隻有蘇夫人帶着女兒。
若柳告知蘇夫人,她已懷胎七月,大夫診出她腹中骨肉是個公子。
并點明如今蘇岩默膝下空虛,隻有一個女兒,即便是為了延續蘇家香火,為了天一莊不緻後繼無人,她也不應該拒絕這未出世的孩子。
又說自己已無處可去,求蘇夫人暫且收容。若蘇夫人不願接受她,可待她生下蘇岩默的孩子,屆時她會心甘情願地離開。
蘇夫人迫于無奈接受了若柳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卻也因此大病一場,原本經過調養已經好轉不少的身體再度虛弱下來。
不久蘇岩默回來了,帶回了他欲要收為弟子的上官棠。
然而面對懷胎七月、充滿母性光輝的若柳,與大病一場、形容慘淡的蘇夫人,還有天真懵懂、卻眼淚汪汪的女兒,蘇岩默無話可說。
不待蘇岩默愧悔,蘇夫人忽然暈倒,而後病情急轉直下,不過五天時間就開始昏迷不醒。
蘇岩默心急如焚,早在她初次暈倒時便讓人去藥谷請天機子,隻是路途遙遠,一時沒有消息。
蘇夫人昏迷後水米不進,蘇岩默從庫房裡将唯一的一支千年人參找出來,切片熬湯,每日灌進去一些,用最好的藥吊着元氣。
蘇夫人沒能等到天機子的到來。
昏迷的第四天下午,她忽然醒轉過來,面如金紙,卻眼神清亮。
對女兒她充滿歉意與心疼,隻希望她“幸福快樂,一世安康”,對蘇岩默卻隻留下一句“但願來世不複見,從此蘇郎陌路人。”便慢慢阖上眼,呼吸漸無。
蘇岩默臉色灰敗,怔怔地看着床上一動不動的嬌妻,安然的神色仿佛隻是睡上一覺,而非芳魂消散,與世長辭。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陪了她整整一夜,似乎在等待着翌日天明、妻子準時起身,哪怕神色淡漠不願理他,也好過再也不肯睜眼。
天機子趕到時,蘇夫人的身體早已冰冷,蘇岩默也原地僵立了整整八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