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處理完一疊文書後，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額頭，玉小剛出版的圖書影響最大的還是她私下命人開辦的平民魂師學院被翻到台面上，緊接着一連串的事務讓她幾乎沒有休息時間，鬥羅殿裡的那班老東西借題發揮，給她找了不少事。

正迷迷糊糊的，在殺戮之都鍛煉出來的警覺令她立刻清醒，殺神領域直直朝窗邊的人鋪去，卻還未近身，就被那人的天使領域給淨化了，“大供奉。”比比東抿着唇起身微微彎腰算作緻禮，整個武魂殿還能讓她忌憚的也唯有千道流了。

千道流望着樓下庭院裡騎在月影頭狼身上，追着月關跑的千傾霜，眼底情緒難辨，“這個孩子轉眼都這麼大了。”

“大供奉日理萬機的，何必在乎呢，仔細回想，小霜6歲時，是您第一次像個爺爺一樣抱她吧，像每個疼愛孫女的爺爺那樣抱着她殺了她母親！”比比東也是多日的繁擾，忍不住刺他一句。

千道流垂在一側的手微微握緊，對這事他始終不曾為自己辯駁一字一句，當年比比東前往殺戮之都後莫名失蹤，千尋疾親自帶人搜尋，找了近一年，卻找回一個全廢的“比比東”，不僅千尋疾癫狂，武魂殿上下跟着吵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那個叫風飄絮的女人趁情好間動手才露了行迹，又因為身孕逃過一死，但一個普通女人的孩子，沒有人會抱有期待，千道流更多是煩躁，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太令人頭疼，對母子三人隻吩咐一句善待便不在意，甚至她的名字都是在她墓碑前才知道。

比之千尋疾，千道流自覺能親自幫他們姐弟覺醒武魂已經是一種接納的意思，但誰都沒想到，這個普通女人的孩子會這樣優秀，多少年了，那是第一次同輩間有兩個六翼天使武魂的魂師，還是一位雙生武魂，鬥羅殿幾乎是沸騰，他們幾個老家夥把千傾霜抱來抱去的，稀罕的不得了。

千傾霜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熱情的長輩，整個人僵硬得橡根木頭，害怕得眼眶通紅，最後是千道流把她抱過來，擋開其他人，“好了，你們把我孫女吓壞了。”

現在想想不怪他們，就是千道流自己都覺得虛僞，對風飄絮一事上，所有長老都認為他處置失當，不該那麼沖動，以至于刺激千傾霜精神失常，相應的拟态環境都不能久待，否則按她的資質，不會這麼晚才突破魂宗，連帶着樂寄思對族人也不夠親近。

想到樂寄思，那個孩子的資質不差，隻接連的噩耗讓那個孩子的心早不在武魂殿，千道流雖未再出現在兩個孩子面前，但自覺有失察之責，之後對他們暗中多加關注，不止一次的樂寄思會在深夜裡坐在露台邊沿，望着武魂城外的群山發呆，若非千傾霜的病情，加之比比東這個幹娘，恐怕這孩子直接一頭紮進山林裡，不知所蹤了。

“大供奉前來應該不是同我這個晚輩憶往昔的吧？”比比東擡手以魂力拉下窗簾，擋住他的視線。

千道流心中暗歎，轉過身時依舊是那副萬事不經心的淡然，“有人向我提議該挑選這代的聖子了。”

比比東周身的魂力不受控得在房間内橫沖直撞，面前的大理石桌裂成好幾塊，上頭的文件直接成了齑粉，“想都别想！”

千道流不在意她的态度，“我阻止了。”

“呵，然後呢，要我叩謝你的恩情嗎？”比比東的武魂不受控的附體，“千仞雪你們要給她安排十個百個聖子我不管，在我想掐死她的時候就沒資格管她的任何事，但小霜和小思你們鬥羅殿敢插手，就别怪我頭腦一熱，做出什麼失智的決定。”

千道流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面前女人同為絕世鬥羅的氣勢，武魂殿台面上看隻有千道流、千仞雪、千傾霜這三個千家人，但實際上經過百年來的繁衍，未繼承六翼天使武魂的族人也有一千多人，這才是比比東一直蟄伏的原因，她能信任的人有限，就算是雙位鬥羅，千道流全力之下，比比東不死也要重傷，重傷的絕世鬥羅和普通封号鬥羅沒有任何區别。

“幹娘。”門外怯怯的聲音打斷兩人的對峙。

比比東深吸一口氣，先收了武魂，“再送大供奉一個道理，在一個惡霸欺男霸女時，除了上去阻攔的，其他人就算隻是看着也都是惡霸的同夥。”

當千傾霜小心推開門時，裡面隻有比比東靠坐在椅子裡，溫和的看向她，清風吹起窗簾，把地上的齑粉吹散，“幹娘，我怕。”她埋頭沖進比比東懷裡，也說不上剛剛在怕什麼，隻是感覺到房間裡原來有個很不好很不好的存在。

比比東将千傾霜攬進懷裡，輕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我在，有我在，不怕啊，不怕。”

窗外懸在半空的千道流望了一會，轉身飛往鬥羅殿，在露台上站住時，他才注意到一邊的石柱上居然有一株蜿蜒而上的藍銀草，也不知道生長多久，藤蔓都深深纏繞在柱身裡，“月虹。”

聖子/聖女制度，千道流早就想廢除，但是發展至今，這個位置早就成了武魂殿内部各個派系間的博弈，他的母親就是這博弈中的犧牲品，沒有月虹他也不打算接受長老們指定的聖女，那麼多驚才絕豔的天才不該成為派系鬥争的消耗品，他們的最終目标更不該是什麼生育工具。

想到月虹，千道流不禁擡手撫上這株藍銀草，青鸾是他表弟，兩人的關系也是最親近的，他曾私下說千道流沒有人味，往天使神像前一站，根本分不清誰才是那石頭雕的，不是神卻像神一樣高高在上的俯視他們。

千道流當時在心裡說不是的，他也會有七情六欲，隻是自小的教導讓他早就沒辦法像世俗中的正常人一樣和人相處，這麼多年他也唯有唐晨一個真心朋友，隻有唐晨一個敢對他沒大沒小，同他打打鬧鬧，對他破口大罵、大動幹戈，武魂殿其他人就是他的血親對他都是畢恭畢敬，年紀還小時，他也是鬧過脾氣，結果害得那些服侍的人“犯錯”被處死。

除了唐晨，月虹也是敢對着他陰陽怪氣，她怎麼會不恨他，他是她奔向幸福路上的攔路虎，把她拽到無光的世界裡一起發瘋，最後身為教皇，卻根本保護不了她，在旁人眼裡區區藍銀草魂尊，亵渎了天使血脈，看着咳血的月虹，他一回頭卻根本沒人願意幫他。

千道流一直記得那天，雨後初晴，陽光七零八落的從雲層裡投下，他第一次見到月虹，在少有人去的圖書館前，女子眉眼清麗淡雅，笑容甜美動人，自圖書館裡奔跑而出，青絲随着她跑動在身後飄動間仿佛精靈的翅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心動，就伸手抓住了本該離開武魂殿的花仙子。

自然的，沒有人說他錯，所有的聲音都是刺向月虹的，無論千道流重複幾次是他的問題，他的錯，卻在海浪般洶湧的人聲裡，好似在演一場默劇，最後他不得不把她藏在密室裡，一旦他把人走，長老殿的人一定會後腳殺了她，他隻能無視她憎恨的眼神，盡快讓她懷孕，月虹才有機會活下去。

“我說你這是在睹物思人？”來人是青鸾，現在也就他會“以下犯上”了。

千道流收回手，“沒什麼，隻是在發呆。”

青鸾對當年的事沒什麼感想，他後來見到的月虹陰郁、神經質，瘦削幹癟的身材，看不出有哪裡吸引人的地方，尤其和當年明豔嬌俏的聖女比，月虹哪哪都比不過，就算他們幫着千道流清掉了一批守舊派，把聖女/聖子改做教皇繼承人，千尋疾一通瞎搞讓前功盡棄，好不容易打壓下去的守舊派又冒頭了。

“說到月虹，你有沒有覺得小鬼對那藍銀皇莫名執着了，明明星鬥大森林裡的幾隻比藍銀皇更适合他，聽回來的人說，他當時還承諾隻要藍銀皇跟他走，就不殺她和唐昊。”青鸾走上前伸手去戳那株已經有意識的藍銀草。

“有這事？”

青鸾白了他一眼，“你到底知道些什麼，話說回來，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魂獸能對着魂師獻祭，那人是不是也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