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已經一個星期了。
老實說,艾登和Ming的生活本質上沒有太大的改變。
這學期艾登決定回學校正常上課,因此他們又回到了照常的“上學——甜品店——回家”慣例中,不變的其他慣例還有艾登每天都會為Ming做的那一頓大餐,以及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Ming的補習時間。這學期他們都不必繼續上統計學課了,因此艾登假裝自己在偏見與沖突這門心理學課上需要Ming的幫助——其實他不需要,這隻是一個借口讓Ming能繼續與他共同分擔房租。Ming堅持要出之前支付給海鮮東來酒樓女侍應生的那筆“信息費”,艾登不得已之下給他寫了張借條,心知自己要是不繼續請他當自己的補習家教,Ming就得出去找一份工作了,但他這學期選了七門課,想要在保持每門的成績為A的前提下保證每個月有兩千美金的收入,好一邊分期還債一邊承擔房租,是幾乎不可能的,艾登也舍不得讓他那麼辛苦。
唯一的改變,是Ming幾乎不再說話了。
就像他們之前相處的整整一年完全不存在,他們共同經曆的一切也不曾發生過,Ming又恢複了艾登剛剛認識他時的那種冷漠疏離的态度,拒絕讓任何人接近,也拒絕接近任何人——包括艾登。
“所以,他還是那樣嗎?”
星期天的一大早,他剛為艾莉和黎疏眠打開門,後者就立刻壓低聲音發問了。她們兩個小心翼翼地溜進屋子,仿佛兩個需要在納粹監視下溜進安全屋的猶太人,洛克希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隻是輕輕嗚咽着搖晃着自己的尾巴,不敢像以往那樣用興奮的嗥叫聲歡迎姑娘們的作客。
“還是那樣。”艾登輕聲說,“早上六點半就起來了,吃了早餐以後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昨天早上,我在我的電子郵箱發現了他淩晨兩點給我的發的,你能相信這一點嗎?如果不是他還要為我補習,我一個星期恐怕都沒法與他說上話。”
他說話間挫敗地揮了揮手,卻在半空中精準地被艾莉捉住,“你的手,”她皺起了眉頭,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點沾着血迹的紗布瞧了一眼,“怎麼還沒好?”
艾登就像被火燙了一樣将手縮了回去,“遛狗的時候沒注意用這隻手抓了狗繩,”他說,“傷口不小心被拉迸裂了。”
他不願意讓艾莉和黎疏眠過分關注他的手傷——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她們撒謊了他是怎麼受傷的,更因為Ming完全沒為此問起過一句。星期二,Ming坐在桌子前給他講解偏見與沖突這門課的第一章,艾登受傷的右手就在距離他左手兩英寸的地方,更不用說後來艾登還笨拙地用幾乎拿不穩筆的手做了一個多小時的筆記。然而,Ming對此視若無睹,甚至都沒有多瞧一眼。
艾登撒謊說他的手受傷是因為準備給Ming倒水喝的時候打碎了杯子,碎片劃傷了他的手背,不是什麼特别高明的謊言,但黎疏眠和艾莉也識趣地沒有多問。事實是艾登一拳打碎了自己的台燈——非常俗氣,非常狗血的發洩方式,然而卻直接有效,瞬間湧出的鮮血和随之而來的劇烈疼痛讓艾登得以冷靜了下來,他向來自诩自己脾氣紳士克制,從未想過自己有控制不住自己怒氣的一天,也從未想過他要靠如此原始的方式來發洩自己的情緒。
然而,當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Ming精神崩潰的時候,艾登的自控也随之潰堤。
意識到真相的瞬間其實很短暫,回想時又覺得很漫長,艾登覺得自己在泰勒夫婦門前将Ming摟進懷裡時就已經明白了一切,然而,過了很久——整整一天——以後,當他無法忍受客廳裡的死寂——艾莉在電腦上尋找着信息,黎疏眠若有所思的沉默着——艾登才真正開始思考Ming究竟經曆了什麼,從他有限地說起過去的每一個字推敲起來,又倒着梳理一遍,就像試圖在地毯上用順毛和逆毛的方式拼湊出一副有意義的圖畫。
霎時間,一個很小的細節就像路邊突然彈起的小石子一般擊中了他——許久以前,他們去遊樂園玩的時候,雲決明差一點點就要提起平原高中的心理咨詢老師,然而,與其說出那幾個字,沉默許久後再開口的他選擇了一個更為拗口的方式表達他的意思。
“讓她去找學校裡相關的人尋求幫助,”
他連“心理咨詢教師”幾個字都說不出。
艾登悄悄離開了客廳,沒人發現他離開了,或者說,即便艾莉和黎疏眠發現他離開了,她們也不會主動來尋找他。他墊着腳走上樓梯,用非常滑稽的動作緩慢打開了Ming房間的門,然後鑽進被子,緊緊将滾燙的他摟入自己的臂彎,帶着青茬的下巴蹭着他的頭發,Ming微弱的心跳順着枕頭遁入他的耳朵。
艾登明白的事實不僅僅隻有Ming的遭遇這一點,一旦他玩味和調皮的心态被這突如其來的悲痛一掃而光,另一些被他忽略的真相就像日光下近乎透明的樹葉脈絡般清清楚楚,每一點細枝末節都無法從視線中逃脫——黎疏眠不是他的情敵,從來就不是,也沒有所謂的喜歡,Ming真正産生了感情的人是自己,隻可能是自己。他在用小蛋糕試探Ming的時候就該明白這一點,愛是最藏不住的感情,一個心裡有另一個女孩的男孩如何會對另一個男孩害羞?然而,他當時更關注的是自己的感情,也大意地讓醋意左右了他的判斷。
既然已經明白了這一點,艾登再無顧慮。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醒來,”他歎息着,輕柔得好似在試圖喚醒一個嬰兒,吻随字句落在眼皮上,臉頰上,鼻尖上,睫毛上,眉毛上,額頭上,鬓發上,在艾登心中,此刻他們與戀人無異,他隻是将嘴唇留到一個更有紀念意義的時刻再摘採。“你是在等待我給你真愛之吻嗎,Ming?”
他把他往懷裡更深處按了按,從床外看,人們隻會以為床上躺了一個人,Ming完全被艾登圈在自己的溫暖的軀殼包圍中。
“我為什麼沒能早點認識你,”他越說越覺得這句話是如此蒼白,淚水忽地湧出,鹹澀帶來的刺痛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如果有我在,這些都不會——”
Ming就是在那時崩潰的。
就仿佛從漫長的噩夢中驚醒,他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地劇烈号叫着,艾登能聽見嘶嘶的尖利風聲從他大張的嘴裡發出,每一聲都如同一把飛出的刀子劃在艾登身上,黑黢黢的口腔内部恍若不見底的深淵,痛苦如熔岩般從中噴射出來,艾登從被子下掙脫出來,向後一仰,仿佛在躲避看不見又切實存在的,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某種東西——上千隻漆黑翅膀的烏鴉,交織振翅飛出,幹雲蔽日——随即他又連滾帶爬地撲上去,将那瘦弱的身軀拉進自己懷裡,他不知道自己原來力氣那麼大,也不知道Ming原來力氣那麼小,似乎他全部的氣力實際上都藏在心裡,用以抵禦随時可能席卷而來的苦痛。艾登輕而易舉地就制住了Ming,他心驚膽戰地等了許久,才瞧見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閉上了嘴巴。
Ming醒了,艾登卻一點也不覺得欣慰。
“我想喝水。”他軟得似一袋水泥,冷得如同一座倒卧下去的冰山,眼神渙散,刹那間艾登隻覺得自己抱着一位陌生人。
“好。”他機械地松開了手,機械地站起了身,但他沒有立刻向樓下走去,而是轉身走進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幾秒鐘後,他舉着用染血毛巾裹住的右手走進了廚房。感到自己胸膛處有個拳頭大小的黑洞,永不歇止地回放着Ming無聲卻又撕心裂肺的号叫。
就跟當時瞧見他傷口時一樣,此刻站在門廳裡的艾莉也同樣用一種捉摸不透的眼神瞧着他的手背,“你要是非這麼說,我也沒意見。”她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