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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Chapter·Thirty-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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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麗華,是小姨的名字。

雲決明已經有很多年沒聽見母親提起她了,頓覺有些恍惚。上次他聽見這個名字從某個人的嘴巴裡蹦出來的時候,他和艾登正坐在唐人街的一間24小時營業的茶餐廳裡,對面的女侍應生卸下了在餐廳裡那一副雷厲風行,幹練利落的模樣,頓時就顯得既蒼老,又疲憊,層層的褶皺在顴骨上挂不住,猶如被拉扯下來的窗簾般堆積在法令紋上,染着黃漬的牙齒緊緊咬着“中華牌”香煙,像是窗簾不經意掀起一角後露出的泛黃牆皮。

“雲美華,我記得她,”在毫不羞臊地收下她當場向艾登讨要的3000美金“消息費”以後,她不疾不徐地開口了,“她有個妹妹,叫雲麗華,是不是?她經常提到她妹妹,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美麗,這樣的名字很難忘記的。”

雲決明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她經常提起我小——我是說,她妹妹?”

“嗯,她當時跟我住在唐人街上的一間非常的小的房間裡,上下床,爬下來以後就得像螃蟹一樣側着身子出去,衣服隻能塞在床底下的箱子裡——不止是衣服,什麼東西都必須塞在床底下的箱子裡,洗發水,沐浴露,臉盆,毛巾,你說的上來的東西都塞在床底。我們那時候也沒有娛樂活動,我們連洗衣房的費用都付不起,哪裡可以負擔得起去電影院?或者是看電視?夏天我們可以把窗戶大開偷聽别人家電視機放映的聲音,冬天我們隻能裹緊毯子說說話,打發一下時間。”這時服務員端上了奶茶,雲決明注意到她對于自己從事同一個行業的人也沒有什麼耐心和禮貌,連句謝謝都沒說。

“她都說了些什麼?”

“一開始當然沒說什麼,我不認識她,她不認識我,我和她隻是兩個剛好住到同一個房間的室友,”女侍應生沒有問雲決明他為什麼想知道這些,似乎對她來說,這些無用的記憶隻要能換回一些錢财就足夠了,“她當時還沒在海鮮東來找到工作,那還是我介紹她去做的,海鮮東來給錢給的大方,而且讓我們保留自己賺的小費,像她這樣剛剛下船偷渡過來,在唐人街沒有一點關系人脈的,根本找不到這樣的好工作。”

“她當時做什麼工作?”

女侍應生盯着雲決明看了一會,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女侍應生毫不忌諱地從牙簽盒裡倒出一根牙簽,慢悠悠地用它剔着牙,“我後來求經理給了她一份工作,讓她在後廚幹洗碗的活——錢是不多,但至少是份正經工作,而且不怕被移民局抓住。”

雲決明想起了海鮮東來餐廳油膩膩黏糊糊的後廚,昏暗不見光的房間哪怕是在紐約的冬天也熱得讓人渾身是汗,還有他偶然一瞥間瞧見的蹲在後頭刷鍋的那幾個女工,心中不由得一澀痛。

“你為什麼決定幫她找這份工作?”

女侍應生擡眼乜了他一下,哼了一聲。

“她偶爾提了一次——有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裡抽抽噎噎地哭,我第二天六點就要去上班,煩得要死,直接踹了床一腳,‘哭你老母’,我罵她,‘别人不用睡覺的咩?’然後她遞了一張照片給我,照片上就是你,在公園裡玩。”

雲決明無法想象他母親哭泣的模樣。

“我問她這是誰,她說這是她的兒子,留在國内,由自己的妹妹照顧,”女侍應生這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煙,雲決明認出那是之前她用來叫住艾登時手裡拿的那半包,緩緩地吞吐着,“她絮絮叨叨還說了很多,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說她想攢一筆錢,寄給她的妹妹,因為她聽妹妹說你的學習成績很好,很聰明什麼的,她想要你轉學去私立學校念書。我自己又沒有孩子,我也不理解她的心情,就是看她哭得傷心,摸着那張照片好像摸着一條鑽石項鍊的模樣可憐,我才去求經理的。不然,在唐人街,誰去管别人的死活?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她從來沒寄錢過來過。”雲決明木然地說道,低頭揉着眼睛,他覺得那女侍應生粗俗的話語狠狠地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胃酸沿着喉管湧上大腦,燒灼着眼球,淚水控制不住地在眼眶後打轉。我怎麼會為這種事傷心呢?他心想,那個女侍應生完全可能在胡謅,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說的話是真的。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對方根本沒有說謊的動機。

“她當然不可能寄錢,”女侍應生不以為然,“她的護照都在蛇頭手上扣着呢,不給上一大筆錢根本贖不回來,她在海鮮東來工作了一年,幾乎是把每一分錢都省下來,還是連個零頭都沒湊到,要不是她後來嫁給了一個老白,蛇頭不想惹事,就把護照還回去了,她這輩子都别想把身份贖回來——蛇頭的利息比高利貸還要高。而且我聽說,她剛下船的時候被貨櫃裡那些死人傳染了疾病,治病的錢是蛇頭墊付的,那個也需要還,又是一大筆。據說也是她後來嫁的那個老白男給她出的。”

“你見過他嗎?”

“誰?噢,你說她嫁的那個老白啊,見過,當時他約莫四十多歲吧,略微秃頂,個子中等,長得就是美國白人那長相,沒什麼好說的。我覺得他來唐人街就是為了找一個華人妻子——你知道吧,就是那類喜歡找亞洲女人的白男,我勸美華别跟他走,她長得又不差,以後有機會找個老實巴交的,有身份的中國人結婚,語言又通,文化又通,不也挺好?但是美華說那個老白願意接納她的兒子,還願意出錢讓她把自己的兒子接來美國,那我就沒吭聲了。”

“她找他結婚是因為……”雲決明說不出下面那個“我”字。

“那不然呢?哪個二十多歲的,有點姿色的中國女仔要巴巴地嫁給白人?你當我們不知道那群老白男心裡想的是什麼?”女侍應生冷笑着,扳着手指,一條一條數,“他們就是看中什麼,看中我們勤勞肯幹,在家幹家務不會像那些嬌生慣養的白女一樣叽叽歪歪。我們結婚又不要戒指,也不要一個貴得要死的婚禮,結婚後也不需要浪漫,肯給我們身份我們就感激涕零了,而且為了身份我們也沒法輕易離婚。再一個,是什麼,亞洲女仔身材嬌小,符合他們的審美,他們喜歡這樣的,生了孩子也不會變得很松垮,你懂嗎?他們就想要這種,一個免費的給生孩子還做家務,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亞洲妻子。不是想拿身份想瘋了,誰也不會幹的。”

雲決明嘴唇顫抖着,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他低下頭,感到艾登在桌子下無言地緊緊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他的掌心很幹燥,很溫暖,讓人覺得安心。

“所以現在是怎樣?她去世了嗎?我倒不會覺得很奇怪,她當時就老抱怨身體不舒服,叫她去法拉盛檢查又不去。”

“她……還活着……”雲決明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那你幹嘛不去問她這些事,我還以為她死了呢!”

“她……不肯跟我說。”

“啊!原來如此。那也難怪啦,沒幾個人願意說的,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她兒子,我又以為她死了的份上,我也不會跟你說。那段日子沒什麼可說的,每個人都過的很苦。所以哪怕我不喜歡那個老白男,看到她能找個白人嫁了拿身份我還是為她高興的,至少不用繼續苦在這裡。”

“嗯。”雲決明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自己随時可能因為胸口難以忍受的抽痛昏迷過去,他整個大腦就猶如一塊吸飽了檸檬汁的海綿,又酸又澀,輕輕一碰就能滴出水來。

“所以她心心念念,整天念叨的那個兒子就是你,”女侍應生上下打量了雲決明一番,“确實跟她說的一樣,長得斯文,看着很乖——你好好照顧你媽啊,她吃了很多苦,真的很不容易。”

雲決明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艾登一塊鑽進出租車回到酒店的。那個夜晚仿佛是在眩暈中結束的,他記得自己仰頭倒在出租車帶着劣質香水與玉米片味道的後座,透過後視玻璃注視着蒼紫色的天空踩着一盞盞路燈飛快地向後奔去,偶爾會有一道異常炫目的燈光打在他眼上,刺激得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感受潮水是如何一瞬間湧上眼皮,又再度褪去,那也許來自某個廣告牌,也許來自艾登擔憂又溫柔的注視,也許來自某個路人令人不安的目光,也許來自他的童年——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告訴同學和朋友們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很愛他,卻不得不把他托付給小姨。“我就像哈利·波特,”他經常拿那個戴着眼鏡的小男孩來類比自己,“隻不過我沒有遭受虐待。”

如果哈利·波特是自己,如果他也經曆了自己經曆的一切,他還會對他的母親懷抱着那樣憧憬又美好的感情嗎?他還會原諒他的母親嗎?

“小姨沒有找我,她也有一塊類似的手表嗎?我都早忘了。”他平靜地回答母親,學着艾登的做法,輕柔地摟着她,把她從廚房帶到餐桌那兒去,母親不适地掙紮了幾下,但是雲決明稍稍用了一點力氣,她便沒有繼續反抗了,“這塊手表是我在紐約一家古董店找到的,我的室友看我喜歡,就買下來當送我的生日禮物。”他讓她在餐桌旁坐下,才把手表取下給她看,“你看,它很新,表面和底部都被重新打磨過。”

母親半信半疑地接過手表打量着,“你去紐約了?”她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嗯,我和我的室友,趁着假期去紐約逛了一圈。”雲決明說,“我們還去了曼哈頓唐人街。”

母親渾身一震,“唐人街挺大的,你們去了哪裡玩?”

“去了且林廣場,看了林則徐雕像,還去了宰也街,勿街……”雲決明細數了幾個地名,“最後還去一家叫海鮮東來的飯店吃了一餐飯,那裡的食物不錯。”

“噢,是嗎?”母親低頭撫摸着那塊手表,垂下的稀疏頭發遮住了她的神色。雲決明會翻出她曾經在海鮮東來餐廳前拍的照片純屬巧合,他當時想找一些錢,搭飛機逃回中國,後來因為發現他的美國公民身份還在申請,辦不下護照而作罷。她從來沒主動給他看過,“我沒去過那裡。”

“沒關系,”雲決明說,他站起來,手落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輕柔地拍了拍,“我覺得你不會喜歡吃那裡的東西的,下次有機會我帶你去别的地方吃——更好吃的地方。我去看看排骨,你坐在這兒等着。”

他不知道哈利·波特會怎麼做,他不知道換做任何一個人是他,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但雲決明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他會試着原諒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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