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母都是中國人,艾登,典型的中國人。他們不相信心理疾病這回事,認為都是西方人的無病呻吟——‘哪有那麼多矯情的毛病,’我至今都記得她父親對我說的話,‘都是沒吃過苦,慣出來的。要是秦詩經曆了我們經曆的那些事情,上山下鄉,到農村去當知青,甚至是我父母那輩人受的苦,你看她還有沒有這些小性子?’”
艾登聽不懂其中一些字眼是什麼意思,但是不妨礙他明白秦詩父親的态度。
“那她不能吃藥來抑制病情,也不能去看心理醫生改善情況,”艾登深吸了一口氣,“她發病的時候該怎麼辦呢?重度抑郁症的患者通常都有很嚴重的自殺或自殘傾向。”
雲決明笑容裡的苦澀深重如墨汁,浸滿了他的眼。
“她隻有我。”他說話的聲音變得極輕,輕柔似夢中細語,仿佛他不願驚醒某些潛伏已久的記憶,“她是我就讀的公立高中裡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個中國女孩,因此我和她隻有彼此,隻能依賴彼此。不僅僅是她的父母很排斥醫生這個觀念,她自己也很厭惡這一點,我提議過讓她去——”他頓住了。
“讓她去——?”艾登不解。
“讓她去找學校裡相關的人尋求幫助,”半晌,雲決明才憋出了一句拗口至極的話,他的眼神飄忽起來,“但她不願意。因此我隻能承擔起這份責任,我閱讀所有我能找到的書籍,我去圖書館打印一份份的資料,我拼命學習與心理學有關的一切,要把自己訓練成一個不比那些診所裡正襟危坐的心理醫師差的咨詢師,我盡力了……”
說到最後,雲決明的聲音幾不可察,沉默蔓延了很久,艾登耐心地等待着,他從早上四點就開始精心準備的午餐也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發現雲決明的眼圈紅了。
“Ming!”艾登大吃一驚,一個男人在自己面前哭了,這種事他還是頭一遭遇到,美國人把男子氣概看得太嚴重,沒有哪個男人會甘願在另一個男人面前暴露出這麼脆弱的一面。他手忙腳亂把食物都甩到後座上,随即又遲疑了起來,他該擁抱雲決明麼?這會不會讓他誤會得更深?他該像個哥們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說幾句關心的話嗎?不對,那他跟自己原先那幫狐朋狗友有什麼區别?可他之前也擁抱過雲決明,為什麼那時候就能做得那麼自然?那是在什麼時候?對了,他勸說對方選擇心理學專業的時候——
難道說,雲決明是因為秦詩的原因,才拒絕選擇他最擅長,也最熱愛的專業麼?
“我盡力了,”艾登還在胡思亂想,雲決明沙啞的嗓音就響了起來,他像個一輩子沒開過口的啞巴,平生頭一遭說話一般,唇齒幹澀無比,“我真的盡力了,艾登。”
“我知道你盡力了。”艾登其實根本不懂,但他現在隻能說出這句話,雙手摟住雲決明的肩頭——他現在應該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自己這麼做到底gay不gay,“我知道你盡力了,Ming。”
“不,你不懂,艾登。”
雲決明擡起頭來,他那一瞬間的眼神好似剖開了艾登的心——我要怎麼做?心如刀絞的刹那,艾登聽見自己的聲音喃喃在心中響起,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讓他再露出如此心碎痛苦的神色?如果能有任何辦法,不管是什麼代價——
“你不懂,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你。”
“那你說。”艾登語氣溫柔無比。
“跟我的高中那群霸淩者們相比,傑森這樣隻會動動嘴皮子的人,其實已經好多了。他們欺負我和秦詩是不需要什麼好理由的,僅僅是因為我們好欺負,因為我們兩個與衆不同,因為我們說話有口音,因為我們不喜歡交際,因為我們成績好,因為我們私底下說中文,因為我們寫字不用鉛筆,因為我們的打扮老土,因為我們都沒什麼零花錢,因為我們會帶飯盒去學校,而不是在食堂吃炸雞和披薩。每天早上,光是想到去學校這件事,就讓人有往自己腦門來一梭子彈的沖動。因為我很清楚從走入學校的刹那會發生什麼——我的儲物櫃裡八成又是一片狼藉,而光是從進門到走到儲物櫃這一段,随時随地,我的書包帶子可能會突然被人扯下,有人會故意撞我,從身後也許會傳來一兩句不堪入耳的辱罵,甚至會有人往我的後腦勺吐口水,亦或是用籃球或橄榄球砸我。秦詩也會遭到同樣的待遇,所以她從不獨自去學校。我還沒學會開車以前,她會特意起早半個小時,步行整整一英裡的路程,隻為了跟我搭同一程校車;我學會開車以後,她騎單車到距離學校有三條街的地方等我。”
艾登能想象得到雲決明和那個叫秦詩的女孩遭受了多麼嚴重的霸淩,他去過公立高中的場地進行過橄榄球訓練,他很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不懷好意的眼神,層出不窮的惡作劇,無休止的侮辱,講不完的歧視笑話。私立高中裡這種情形要好得多,即便是傑森也會勉強維持表面的政治正确,至少不會公開地做些什麼,但公立高中可沒有這種假惺惺的傳統。
“那時候,我們會一起結伴去上課,她躲在我的身後,彼此十指緊緊相握,要緊握到雙方骨節都生疼不已的程度。否則的話,她就沒有勇氣走過那一條長長的走廊。有一次,我和她坐在食堂的角落吃中午飯,一個女孩從我們身邊走過,突然毫無征兆地将一碗芝士倒在了我和秦詩的頭上。很可笑吧,有那麼整整十分鐘,我和她就那樣難堪地坐在原地,忍受着整個食堂的學生指着我們哈哈大笑——這其中也包括那些在美國出生的華裔,他們是永遠不會幫我們,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如果我在那裡——”艾登捏緊了拳頭。
“你在那裡,也沒有用。”雲決明冷冰冰地說道,“沒人能打破高中的社交法則,高高在上的橄榄球明星球員是不可能主動去幫助兩個被排擠的賤民的,即便他主動站出來,也沒人會當真,反而會覺得是個絕妙的笑話。如果他強調他的确是認真的,那麼從此以後就沒人再願意跟他說話了,因為他是個‘掃興鬼’‘一點也不懂得樂趣’‘我們是怎麼讓這種人成為橄榄球隊的一員的?’沒人願意付出這個代價,艾登,即便你想這麼做,你也要為自己的球隊着想,你會讓他們全體都陷入極為尴尬的境地,任何一個有點團隊精神的人都不會做出這個選擇。”
艾登語塞了。
“所有這些行為帶來的痛苦,秦詩都無法排解,她根本不具備自我排解的能力,因此就得以别的方式來應對。被澆芝士的那一天,我在數學課上瞧見她拿着刀片,在撩起裙子的大腿上深深地刻出一條條血痕,另一隻手則攥着一條血迹斑斑的小毛巾,劃出一條,立刻捂住一條,松開,再劃出一條——她應對痛苦的方式,是以另一種痛苦來緩解。”
雲決明無力地笑了笑。
“那就是促使我學習心理學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