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你真的什麼都沒發,人們會覺得我的賬戶被黑了,然後關注了個機器人的。”
“你昨晚說下一次輔導是周六晚上,給我一點時間完成統計課的作業。但這個周六是情人節,你沒有安排嗎?”
雲決明正準備點開小測的手頓住了,他坐在最後一排,沒人能看到他在測試途中轉而去回複消息,但不知怎麼地,他還是覺得有點心虛。
“沒有。”他小心地用指尖觸碰着屏幕,慢慢地打着字,教授給的題目都是選擇題,用鍵盤打字未免會有作弊的嫌疑,“但如果你有計劃的話,我可以改期。”
十分鐘的小測,他往往能在兩分鐘内完成,然而他第一道題才看到一半,下一條消息又來了。
“我沒有計劃,那麼補習就照舊了。”
堂堂橄榄球四分衛竟然在情人節沒有任何計劃?雲決明有點驚訝,但這事與他無關,因此他簡單地打了個好,又點回網頁裡去了。
“順便說一句,我開車離開學校時見到你了。”
雲決明沒理,已經過去四分鐘了,他才做到第二題。
“你張開雙臂,像隻大鳥一樣飛快滑下那緩坡的樣子實在太搞笑了,老兄。”
雲決明心中倏然一驚,差點點了錯誤的選項。
“必須得說,你驚險地避開那拿着咖啡女孩的那一轉真是太精彩了。我全程都在為你祈禱,千萬别摔啊,千萬别摔啊,看來上帝回應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雲決明嗆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好幾聲。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避開那女孩的。準确來說,當他意識到前面是個緩坡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根本來不及刹車,隻好就這麼硬着頭皮,憑着身體本能反應地一路滑下去了,整個過程中他吓得心髒狂顫,腦中隻有一個想法——學校的保險不包牙醫,萬一他摔倒了磕掉半邊牙怎麼辦?
他甚至沒注意到那女孩手上有杯咖啡。
不知道要回複什麼,雲決明猶豫了好久。要是社交也像數學題目一樣,不僅有好幾個答案可供選擇,還能通過精密的計算找出準确的那一個,就好了。他手指不停歇,很快就完成了小測,落在屏幕鍵盤上時卻停住了,像個迷路的氣球一樣左右漂移。不回複也是個選項,但雲決明總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
又不是每天他都會從一條緩坡上有驚無險地滑下去,途中精彩地避開了個拿着咖啡的女孩,這一幕還被目前世界上唯一會給自己發信息的人瞧見了。
斟字酌句後,他敲下了“謝謝”兩個字。
馬上,一張圖片就彈了出來。上面是一條黑背伸出了爪子,嘴巴咧開,吐着舌頭。下面是一行字“No Problem,dude。”
他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容,心仿佛也跟着柔軟了一點。
原來有個人可以發信息,是這種感覺。
母親把他從國内帶走以後,雲決明每晚都要哭上很久才能入睡。他想念小姨,想念小姨夫,還想念小姨夫的父母——他管他們叫爺爺奶奶,雖說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因此,當母親允許他在周末偶爾使用一台繼父淘汰下來的諾基亞手機時,雲決明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自己積攢的所有零花錢,去中國超市買了一張可以給國内手機号發短信的電話卡。
因為母親不允許他往國内打電話。
“都出來了,”她這麼說,“還惦記着國内的事情幹嘛?”
趁着母親買菜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工作人員确認流程,當時發信息十分繁瑣,要發到一個特定的号碼上,再轉發到國内。他把每個步驟都仔細記在了紙上,當晚就迫不及待地試了。
他能背得出小姨和小姨夫的手機号碼,雖然爺爺奶奶沒有手機,但沒關系,他們跟小姨住在一起,也可以看到他發去的消息。
雲決明思索了很久,短信不能太長,否則會一下子把電話卡裡的錢全都消耗完。他隻能簡短地表達了自己的思念,并小心翼翼地詢問小姨是否能把他接回去。“我可以自己比機票錢。”他天真地在短信的最後寫到,他跟小姨一家才會說粵語“我好想返屋企,姨仔。”
他抱着電話傷心地睡去,滿懷希望地醒來,以為能看到回複,手機上卻什麼都沒有。
雲決明固執地又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收到提醒,資費不足,無法發出消息。
下個星期,他每天早上都去給鄰居除草,洗車,清理雨水槽,總算攢夠了錢,又買了一張電話卡。在電話簿裡确認了他的記憶沒有錯,再發了許多消息過去。
“求求你唔好揼低我系度,我真嘅好想返屋企,你要我做咩我都得,我會乖乖地。”
他哭着打下了這些話,字字如錐心之痛。
直到他最終死心放棄,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抛棄,手機上都沒有收到一條回複。
雲決明的指尖輕輕拂過屏幕上咧嘴笑着的大狗,最終停在艾登的頭像下。有暖意傳來,讓皮膚為之略略收緊。他知道那隻是iPad在發熱,卻不由自主地想要自欺欺人,認為那是表情圖帶來的效果。
又或者,其實是那快樂地舒展開來的面容讓他這麼覺得。
“周六見。”
他輕輕敲下了幾個字。
這一次,他知道,會有人回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