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雄單性轉
時鐘的指針指向三點半時,花田老師就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伴随着下課鈴聲離開了教室。
作為第二個出教室的影山飛緒成功在半路超過了她,一路奔跑在空蕩的樓梯間,像一道小旋風般席卷而過,她有着實在鮮明的腿長優勢,即使年紀還不大,身高卻已經有一米六多了,腿長到可以一步躍下兩個台階。
她每天都是這樣,第一時間沖出教室,跟時間賽跑似的,明明就算第一個到了體育館也還是要等,等上一節上體育課的人離開,她也還是會卯足了勁往前沖。
但總有意外的時刻,比如說今天,在影山飛緒不知道的時候,教室裡其他的同學們都在忙着跟情人節有關的事情。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老師下課下的格外準時,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人被外班的同學叫出去然後臉紅紅的,動作不自然地進來,手裡還要拎一份奇怪包裝的禮物。課間休息的時候幾乎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說笑聲,像身處在一片陽光明媚的花園,馨煦的香氣裹挾着蜜蜂的嗡鳴,暖意融融。
教學樓離體育館隻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影山飛緒總是計算着這個距離,她會在心裡默念十四個數字,倒數到一時她會正正好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今天也是如此,但當她數到第十時,身後卻傳來焦急的呼喚聲。
影山飛緒停下腳步,調轉身子看着對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影……影山同學,你跑的也太快了!”男生扶着膝蓋,彎腰大口呼吸着。
“你有什麼事嗎?”影山飛緒問。
“我是,我是那個田徑社的松木一翔,上次你們女排部比賽我還去給你加過油!”松木總算緩過來,臉頰酡紅,頭半低着,不敢看她的樣子。
“可是我上次不是正選,我也在場外加油。”
“……你給她們加油,我給你加油嘛。”被狠狠噎了一下的松木給自己找補,“不過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像是觸動了什麼應急按鈕,影山飛緒臉色一變,再次向自己的目的地沖去。
“喂!”
“你怎麼突然跑了!”
“對不起,我趕時間!”
對影山飛緒來說,每一個星期的木曜日是她最急迫的一天,時間在這一天是極為珍貴的。
路上耽誤了一會兒,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那個人,那個三年級的,超級厲害的二傳手的跳發球。
幸好她到那的時候,及川剛剛好跳躍起步。一步大跨三個台階,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場館裡面,看到及川仿佛在空中凝滞的身體,流暢的肌肉線條拉伸出一道道飽滿的弧線,砰一聲就将那顆黃綠相間的排球砸落到對網無人的角落處,哨聲一響,及川也墜下去,體育館裡的喧鬧聲震破天似的吵起來。
趕上了!影山飛緒激動地墊了一下步子,她熟練地蹿進去,用一雙澄澈的藍眼睛新奇地看着男子排球部的方向,看剛剛那顆排球的砸落點,看記分牌,周圍的熱鬧完全吸引不了她,她此刻正不斷地在腦子裡勾勒剛剛的那一幕,不停地模拟,調整,複盤,她又一次在心裡感歎,真的是太強了,排球部的三年生及川徹。
影山飛緒随着人流的湧動,往人群中間擠,幸好她個子足夠高,即使湊不到前面,在外圍站着也很是鶴立雞群,眼睛亮的驚人,仿佛隻裝了及川一個人似的。
她的目光時刻追随着及川的身影,像是要透過及川的身體看到他裡面的内部構造,灼熱透骨。
這麼熱烈的視線很難不讓人注意到,及川頭皮發麻地和她對視了一眼又匆匆移開目光。
今天這個時候應付别的女孩子都要應付不過來了,這個家夥還是先不要看,先不要看……及川默默地在心裡碎碎念,騰出一隻手把一邊正收拾器材的岩泉拉到面前,“小岩,飛緒又來了,快幫我擋一擋。”
“我不要!”岩泉不耐煩地推開他,“你自己招惹的,别拿我當擋箭牌。”
“小岩!”
不顧及川的挽留,岩泉大步地離開了,及川揉了揉臉頰,對着他後援會的女孩們做了個委屈的表情,“抱歉啊,我們馬上要開始訓練了,如果我現在不過去的話,岩泉同學會揍我的。”
他雙手合十在面前搖了搖,女孩們果然吃他這一套,盡管十分依依不舍,但還是很快放他離開了。
影山飛緒仍舊排在外面,看見及川要走,她連忙招了一下手,叫住他,“及川學長!”
她前不久剛剪了頭發,短短的像個小男生,站在後面的時候,沒人注意到她,這一喊,卻引來了許多人的注意。
窸窸窣窣的私語聲馬上又響起來了。
“她又來了……”
“及川學長的超級粉絲,影山飛緒!”
“這麼一看,她真的好高啊,比我都高,真讓人羨慕。”
……
影山飛緒見及川停下來,馬上跑過去,“今天又見到了前輩您的跳發,真的好厲害,嗞咚的一下!特别厲害!”
及川本來全程都是标準的三十五度角微笑,但被她說到“嗞咚”時突然形象起來的臉色逗成了四十度,然後變成十度,最後捂着嘴巴頭朝後狠狠樂了一番才又扭過去,清清嗓子,“咳咳,謝謝你。”
他又朝左右看看,和一些還留在原地看他的女孩們揮了揮手,她們就紅着臉離開了。
對付女孩如此得心應手的及川看着影山飛緒情緒高漲的神色時像被刺猬的軟刺紮到似的露出無奈的表情。
“有時候真是不知道你從哪裡學來的那麼多奇怪的拟聲詞,飛緒同學,你的國文課一定學的很好吧。”
“嗯!上次我考了六十分,花田老師送了我一支紅色的鋼筆。”
“哈哈哈哈哈——”及川完全不清楚為什麼自己一遇上這個家夥就總忍不住想笑,他笑了好一會兒,總算收住時,又聽見影山飛緒說話。
“我可不可以向學長請教跳發球的技巧?”
每個木曜日及川都會聽到的一句話,簡直像是觸發被動的NPC一般,影山飛緒用十足認真的語氣,超級期待的表情這麼看着他。
“現在還不行的吧,你太小了,還需要再努力補充營養才行。”
“好的,及川前輩。”影山飛緒恭謹地點頭,用承諾的語氣說:“我每天都有喝長高高酸奶,早上也會多吃一個雞蛋,我會努力的。”
“好……”及川忍着笑意,目送她神采飛揚地離開。
“原來不是來送巧克力的嗎?”及川的同級,在一旁看熱鬧看了好久,這會兒猛地冒出來一句話。
“!吓我一跳你這家夥!”及川噔噔後撤幾步,驚魂未定,“胡說八道什麼呢,你指望那個腦袋裡全是排球的家夥知道今天是情人節?”
“為什麼不?你難道不期待嗎?”
“我對小屁孩沒興趣啦。”
“撒謊。”
“……我揍你啊!”
北川一中分有男子和女子兩個排球部,影山所在的女子排球部所使用的訓練館平時也被各個班級用來上室内體育課。男子排球部則在另一個更大的體育館裡和籃球部等一些社團共用。
及川他們列隊離開的時候,女排部正開始訓練的第一輪。臨離開前,及川扭頭掃視了一圈,成功捕捉到在一衆女孩子裡喊口号喊的最大聲的影山飛緒。
糟糕,那家夥做操也正經的不行,好可愛——不是,好好笑啊,及川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停上揚的嘴角。
和影山飛緒的認識是在某一個星期的木曜日,好吧,平常他也隻有在那一天才有空注意到她。
大概是翹課了,頂着一張無辜的臉在他們體育老師的質問下還有空張望自己。賽場上正打比賽的及川莫名和她對上了視線,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隻抖着觸須的螃蟹,往前一步,被浪潮打趴下,又走一步,再次趴下……然後他就非常放肆地笑出了聲,再然後他就被排球砸到了鼻子,鮮血四溢,以至于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及川看到影山飛緒鼻子就隐隐作痛,哦,看見她就想笑的毛病也是那時候就養起來的。
影山飛緒是個十足執着的排球癡,不是罵她白癡的意思,及川在她面前否認了很多次,義正言辭地說排球癡是誇人的不是罵人的,雖然她每一次都不相信,用她國文課最多隻有六十分的成績反駁及川,跟及川說那是罵人的,請及川不要罵她。
及川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大笑了之。明明隻是剛說上幾句話,他卻一直都在笑,雖然他本來就愛笑吧,但是這一定是飛緒太好笑的緣故。
訓練的時候及川又想到迎海浪而上的小螃蟹——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橫着跑到海水邊緣了,一道浪過來又得重新跑……這真的是飛緒的原因了,是飛緒太好笑了!及川邊笑邊墊球,惹得周圍隊友都忍不住離他好遠,生怕被不穩的托球砸中。
情人節的空氣在白天時就已經很是燥熱,放學後這種更是直線達到高潮。影山飛緒做完一套訓練坐在地上拉伸的時候被一個同級拍了拍肩膀。
“飛緒,那邊有人找你哦。”
影山飛緒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門外站着一開始在路上攔她的男生。
“松——松……”她有點不記得對方的名字了,站在他面前語調奇怪的咕哝着。
“我叫松木一翔,是二年級生,田徑社的,我們剛剛才見過!”松木漲紅了臉,頰邊一側鼓起,緊張到牙痛。
“噢噢,松木學長,你有什麼事嗎?”影山飛緒在這方面實在有點遲鈍,她不太懂面前的人為什麼突然更紅了,像泡在開水鍋裡的蝦子,在燃燒一樣,她問:“您還好嗎?”
松木的大腦咕嘟咕嘟沸騰着粉紅色的泡泡,他猛地躬身下去,雙手捧着一盒心形的禮盒推到影山面前。
“這這這個是送給給你的,請!請你收下!”
根本不給影山飛緒拒絕他的機會,他着急地把東西塞進她懷裡然後落荒而逃。
影山飛緒蹙起一邊眉毛,奇怪地看看手裡的盒子,又看看松木離開的方向,一頭霧水的回了體育館。
剛進去就被圍住了,前輩和同級們圍着她叽叽喳喳地問詢着。
“飛緒!你手上拿的是那個吧,是那個吧?”
“?”
“一定是啦,是心形的耶,飛緒也要談戀愛了嗎?好羨慕。”
“??”
“……你這表情,不會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吧?”
“???”影山飛緒不自覺吞咽了一下,“這個,是詛咒嗎?”
“哈哈哈哈哈,你太可愛了,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你!”
“這方面的事不可以一點都不知道啊!來來來,我講給你聽。”
“這個啊是本命巧克力,是在情人節當天送給自己喜歡的人的,剛剛那個男生很喜歡你呢!如果你也接受他的話,就收下他的巧克力,飛緒手裡這個就是。”
“!”影山飛緒眼睛都瞪大了,“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直接給我,我還沒——”
“沒來得及拒絕吧?”她們早就預料到了。
“哎,那也沒辦法了,膽小鬼的告白就是這樣的。”
“哈哈哈哈,由裡子你罵了好多人!”
“那我現在要怎麼辦,我不是故意不還給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
“找上門還他好了,态度好一點,就說你一開始不知道,省的他找你麻煩,他是高年級的吧。”
“去操場上找他——”
“不不不,直接去拒絕也太傷人了,你先拜托别人把他叫出來,隻有你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跟他這樣說。”
“對對,這樣可以。”
“好的!”影山飛緒重重點頭,“我現在就去。”
她出門的時候,背後好像插了一杆旗子,宛如沖鋒陷陣的将士去打天下,誰都能看出這氣勢洶洶的家夥來者不善。
“呃,我們是不是忘了告訴她要微笑了,她這個樣子會把那個男生吓破膽吧。”
“你想要看到飛緒的微笑嗎?”
“……你想要看到飛緒的微笑嗎?”
由裡子模仿着露出一個極其陰險的壞笑。
“……不,還是别笑了!真的要好好教她做表情管理啊!”
影山飛緒焦急地在操場上等着,她過來時被告知說田徑社的在進行比賽,需要等一會兒才能靠近,她又認不出來剛剛那個人的長相了,不過好在她還記得他的名字。影山飛緒滿操場找着後背貼着“松木一翔”這個名字的人。
等他們一解散,她就跑過去,指指松木,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邊遠離操場的地方,點點頭,目光犀利,神色異常莊重。
松木迷茫地依照她的指示跟着她出去。
影山飛緒彎腰把他剛送出去的巧克力又以同樣的姿勢送還給他,真讓他哭笑不得。
“你還特意跑過來拒絕我,我有那麼不堪嗎?”
“不堪?”
“……好吧,我不該聽他們的抱有僥幸心理。抱歉,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對不起,應該是我道歉才對,我不能收下你的本命巧克力,我不喜歡你。”
松木差點沒抓住那盒巧克力,内裡已經淚流滿面的他,面上還得裝雲淡風輕,“沒,沒關系……我也沒說這是本命巧克力啊!”
“哦,學長你是個好人。我回去訓練了!”
短短幾分鐘,松木已經收獲了“對不起”卡、“我不喜歡你”卡、“你是個好人”卡……他真的要哭了。
這件事沒有在影山飛緒的心裡留下一絲波瀾,不如說,她還是更在意浪費掉的半小時的練習時間。回體育館的路上路過男子排球部,她又沒管住自己的腿和腳,偷溜進去看及川練習。
男排比女排會多很多力量上的攻勢,暴扣也多,咚咚的好像在打雷,影山飛緒興奮地趴在欄杆上揮手模仿扣球的姿勢。這種奇怪的場景已經讓排球部的其他人見怪不怪了,他們都知道,及川有個排球狂熱粉。
平常的影山飛緒會混迹在及川的粉絲後援團裡,也有些時候她會自己偷溜進體育館看及川練習,不過她從沒像其他女生那樣做過多餘的事,男排的教練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随她去了。
每天的社團活動就是影山飛緒的快樂時光,但她必須得趕在天黑前離開學校。今天她從學校出去去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了及川的背影。
他和一個女生并排走着,飛緒視力很好一下就看到及川拒絕了那個女生遞過去的一個盒子并反手給了她一個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