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黏液滴落，很快被海浪沖散。

暗紅的觸腕探到深海，兩米多的變異飛蛾像垃圾一樣被丢到海裡，激起巨大的水花，然後緩緩下沉，很快消失不見。

潮水正急速上漲，溫煦沒有移動，卻被海水淹沒了大半的身體。

月光薄紗般鋪在海面上，翻滾在海水中的觸腕像是幽靈。

尹寒星的小腿也迅速陷在海水裡。

他像是被驚醒般往後退幾步，卻被水中探出的深紅觸手卷住，輕松地扯到溫煦的身前。

尹寒星心裡清楚自己不應該覺得害怕，可卻仍然忍不住顫抖。

他不敢再看溫煦的眼睛，指尖逐漸變得鋒利尖銳，下意識做出防禦的姿态。

海水已經漫過了他們的腰，溫煦緊盯着他看，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麼。

尹寒星試圖放松精神。

恐怖的畫面對他的沖擊太大，即便他清楚有變異獸入侵，溫煦的還擊很正常，但還是沒辦法以正常的眼光看待。

他甚至開始想象，有一天被觸腕穿透心髒的不是異獸，而是自己。

這樣的設想讓人魚感到極度不安。

北海巨妖躁動的攻擊性影響到了他的思維，激起了身體的逃生本能。

可尹寒星無處可逃，隻能任由宰割的被觸腕卷住腰。

在極端的恐懼下，他的雙腿控制不住變回了魚尾，卷着尾巴想将身體蜷縮起來。

對于人魚來說，這是最顯而易見的示弱行為。

溫煦的眼神終于有了變化。

他似乎感知到了尹寒星的不安，卻将這不安的情緒怪在變異獸身上。

思考了很久，溫煦忽然伸手将尹寒星抱住，好像這樣就能安撫發抖的人魚，給他一點安全感。

然而尹寒星沒有感覺到安慰。

溫煦身上有點熱，這種熱加劇了他的身體反應。

魚尾勾纏在巨大的觸手上，像是迎接無數黏膩的親吻。

尾巴的是人魚最敏感的位置，這讓他直面的感受到溫煦的力量，仿佛被鎮壓般不敢動彈，全身的力氣都在消退。

他收回了利爪，乖順無力地将頭抵在溫煦的肩膀上。

這樣的畏懼在溫煦看來，全是因為那隻變異獸。

于是他伸手将人魚抱起來，收回觸腕，走回延伸到懸崖上的甬道裡。

海浪在身後拍打礁石，詭谲的風聲越來越小，尹寒星的精神有些渙散，像是劫後餘生。

他發覺自己的魚尾還卷在溫煦的小腿上，阻礙了他的步伐，于是迅速地收回，将魚尾變成雙腿。

溫煦的腳步停頓了一瞬，将他往上抱了抱，圈緊了腿彎後，才繼續往上走。

尹寒星眨眨眼，别扭的想要逃走。

魚尾的時候還有鱗片在，現在變成了雙腿，細膩的軟肉就緊貼在溫煦手臂上。

甬道裡甚至沒有月光，黑暗放大了被肆意觸碰的感知，瞬間驅散了尹寒星心裡的恐懼，被摸過的肌膚隐隐開始發燙。

打從兩歲後他都沒被人光着屁股抱過，這像什麼樣子！

于是尹寒星趕緊擡起頭，小聲與他商量：“溫煦，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

溫煦低頭看他，黑暗裡尹寒星感受到他的注視，不由自主的再次緊張起來。

這樣反複的情緒溫煦無法理解，最後他選擇将膽小的人魚更緊的抱住，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手臂勒得太緊，讓尹寒星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一瞬間覺得自己是被條蛇死死纏住，哪還敢亂說話，埋住腦袋熬過這段黑漆漆的路。

直到回到房子裡，重新看到燈光，尹寒星才被放下來。

溫煦似乎覺得自己做的不錯，沒等尹寒星藏到被子裡，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這是讨好處的意思，讓尹寒星給他治療。

尹寒星不敢怠慢，眼裡的溫煦從有點可憐的人類又變成了恐怖的反派，連聲帶都吓到閉合，沒有了平時那麼多話。

這一夜他沒再睡着，擔心會不會再有變異獸，另一邊則是害怕溫煦。

即便他和溫煦沒有住在一個房間裡，可晚上看到的畫面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總覺得随時都會有條觸腕伸過來，将他的胸膛刺穿。

被熾熱篝火引出的心軟随着異獸的屍體散在海水裡，尹寒星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怎麼會有一瞬間想要為了溫煦留下呢？

誠然他很可憐，明明有着燦爛的未來，卻因為詭異的融合異能變成這副模樣，可他身體裡的确有着怪物的基因。

那就是顆埋在溫煦身體裡的不定時炸彈。

不爆炸的時候，他們可以相安無事，一旦爆炸，他就會被炸得死無全屍！

這裡是末世。

這是真實殘酷的世界，不是遊戲裡過家家。

尹寒星在心底警告自己，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他才站起身去做早餐。

其實人魚并不需要這麼頻繁的用餐，他大可以飽餐一頓，之後的三四天都停止進食。

可尹寒星并沒有那樣做。

他需要用一些事情來證明靈魂的來處。

早餐裡給溫煦準備的是牛奶。

尹寒星盯着他的杯子發呆，溫煦以為他也想喝，想了想伸手将沒喝完的牛奶遞給他分享。

“不用了，我不……”

尹寒星歎了口氣：“我現在不喜歡了。”

但以前他是很喜歡的。

從小到大隻要在家裡，睡前他都會喝一杯牛奶，隻是變成人魚以後，這種動物奶的味道就變得相當詭異。

有時候湊近了聞到，都讓他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