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緊我的魚尾巴

人間蜜糖｜晉江文學城

海平面幾千米下，是光無法照進的地方。

詭谲的光源與鳴吟從形态各異的動物身上發出，雜亂無章，與茂盛的水草一同飄搖，向遠處擴散飛去。

深海永不安靜。

無數生靈在此栖息遊蕩，争奪生存的權利，看似靜止的海底，每分每秒都上演着厮殺。

這裡是獨存的世界，無法感知時間，無法得知年月，隻有醜陋兇殘善于隐匿的深海生物，不斷釋放出微光昭示危險信号。

活着是這裡唯一的需求。

而此時此刻，越來越灼熱的海水讓所有生物傾巢而出，瘋狂的向同一個方向逃離。

浩蕩的魚群遊動卷出漩渦，翻攪着海水。

其中也包括一條淡金色長尾的雄性人魚。

在古老的傳說中，人魚總是神秘而美麗的，此刻拼命遊離危險的人魚也一樣。

微卷的金色長發海藻般散在海水裡，随着人魚的遊動而飄散。

人魚的瞳孔是晴空下海洋般的湛藍，久不見天日的皮膚蒼白，看起來嫩生生的，昳麗脆弱。

可即便被同樣發瘋逃離的魚類接二連三的摩擦撞擊，人魚的身上也絲毫沒有出現半點傷痕，反被人魚手肘處薄如蟬翼的金色魚鳍劃過，撞上來的魚類霎時被分割兩截。

血液融在水中，散入深藍色的海洋裡。

水的流速更快，許多小魚被席卷而無法繼續順利逃走。

海底傳來巨大的轟鳴，沉默百年的火山就要噴發了。

本就灼熱的海水開始滾燙，人魚的鱗片随着水溫的升高越加耀眼。

金色放出微光，讓周圍慌不擇路的魚群不敢靠近。

可這樣快速的遊動十分耗費體力。

即便人魚的體能極強，可以不眠不休的在海中遊動數日，但對于剛剛适應新身體的尹寒星來說，卻顯得極其艱難。

身側遊過怪異的魚類，鲸魚般龐大，卻如同鳄魚一樣穿着更加沉重的铠甲，身上凸起四根巨大的背刺，雙眼像是幽綠色的燈塔。

尹寒星并不知道那是什麼，隻憑借本能伸手抓了上去。

怪魚全身堅硬，卻被人魚尖銳的指尖輕易抓破。

硬生生的抓住貼附，他才總算能歇一口氣。

這樣的傷口對于怪魚來說不疼不癢，顯然它并沒有察覺，漆黑的魚皮堅硬厚重，即便是用一把軍刀刺進去，也無足輕重。

好在怪魚雖然遲鈍，卻是海洋中求生的能手，在身後火山噴發之前，已經恰攜帶着身上不禮貌的旅客完成了一次驚心動魄的逃亡。

離開了巨型怪魚，尹寒星繼續遊向了水溫較低的海底峽谷，才在饑餓的驅使下停坐在巨大的礁石上。

經過并不精準的計算，這應該是他變成人魚的第五天。

那天社團活動，作為攝影師的他忙得團團轉，回到宿舍就倒在床上，随意挑了一本末世題材的小說看，還沒等看完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就已經變成人魚，漂浮在美輪美奂的海底礁石上。

開始他隻以為是夢。

直到一條猙獰的異形怪魚自眼前遊過，尹寒星才從迷蒙中驚醒。

從一開始的震驚迷幻，再到被饑餓趨勢進行捕食，尹寒星已經粗略的了解了這具身體的習性，以及口味偏好。

人魚的味覺與人類不同，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面前遊過的都是可食用的美餐。

這些生物尹寒星一個也叫不出名字，大腦在本能的提醒他，什麼不可以塞進嘴裡，什麼是絕佳的美味。

為了填飽肚子，他費勁的捕捉到了一條看起來醜陋又奇怪的魚。

怪魚面前不長不短的吊着發亮的小燈，搖動脊上的鳍棘作誘餌，身體卻和書上所描述的燈籠魚不太相似。

不過目前重點是，這種魚很好吃，剝掉外面堅硬的殼，腹部的肉綿軟，入口清甜。

尹寒星的捕獵技能并不熟練，即便如此，人魚得天獨厚的優勢也讓他不至于忍饑挨餓。

對于一條人魚來說，這大概是很舒适的日子，但對于身為人類的尹寒星來說，卻一天也忍不下去。

深海的聲音對人魚的身體并不陌生，可對于人類的靈魂無法忍受。

向上不一定是海面，向下也不确定是海底，黑暗與未知覆蓋，讓他感到越來越深的恐懼。

尹寒星無比渴望見到人類，能和他說一說話。

這相當于一場殘酷的感覺剝奪實驗。

隻是他心知肚明，這不是實驗，也永遠都不會有人放他出去。

人類無法忍受黑暗與隔絕的生活。

尹寒星在來到深海的第一天就努力的往海面遊去，在他開始記憶紊亂，甚至滿眼蝴蝶的時候，終于看到了光線出現在眼前。

海中的光瑰麗迷幻。

人魚的眼睛無法迅速适應，酸痛逼迫他停止尾巴的擺動，躲進了附近的礁石裡，大約三四天後才遊到海面。

撲面而來的空氣竟然讓他嗆咳不止，過了好一陣，尹寒星才适應了呼吸。

讓他感到無法理解的事再次出現，擡起頭看到的不是藍天白雲，而是紫紅色的天空。

落在他身上的光線，似乎也更灼熱。

尹寒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太陽，微微泛着紫色的太陽。

海浪的聲音吹來，身體随着海水沉浮，他眼睜睜的盯着天空，屬于人魚本身的記憶恍惚的顯現。

在人魚的記憶裡，這樣的畫面看過千萬次。

不連貫的記憶随着淡紫色的光斷續浮現，讓尹寒星覺得頭昏腦漲。

也不知道是海浪沖的混沌，還是被光照灼的焦躁，他甩甩頭轉身沉入海面下。

漂亮的尾巴在空中劃出一道水痕，很快消失無影。

直到再次從海面探出腦袋的時候，天上的紫色光芒消失，世界恢複成了尹寒星隐約熟悉的顔色。

釋放着紫色光芒的太陽變得極淡極遠，甚至有些看不清，讓整個海面都沒那麼明亮，看起來灰撲撲地。

尹寒星皺起眉，總覺得這種畫面有些熟悉。

他隐在美輪美奂的珊瑚海上，盯着不遠處的陸地心裡發呆。

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裡究竟有沒有人類，一些呼之欲出的猜測焦慮迫使他加快行動，很快遊到了岸邊。

大概因為溫度偏高，陸地上的植物比尹寒星認知中的更加茂密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