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的劍是呂塵找人給她打的,沒有名字,卻很鋒利,削發如泥,張小鯉從未用它對準親近之人,這是頭一遭。
林存善眨了眨眼,沒有躲,也沒可能躲,他逆着光,有幾分空茫地看着張小鯉,張小鯉的手微微發抖,道:“你不許對我師父下手。”
林存善與張小鯉對視片刻,咳了一聲,有些無奈地笑了:“小鯉,你這話說的……你師父恐怕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且你也說了,他對我有敵意。這般狀況,你不去同他說,别殺林存善,反倒以劍要挾我……咳,小鯉,誅心之語,何須用劍呢?”
張小鯉抿了抿唇,道:“少裝可憐,你詭計多端,想要誰的性命,還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林存善,從我撿到你開始,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你,我從利用到信任甚至是依賴,可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林存善。”
林存善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很薄,像一團煙霧,在這晨風中很快就散開消失不見了。
他緩緩地說:“小鯉,你對我,從來不公平。你同你師父生活十餘年,難道不是也才知曉他是鐵侍衛?”
張小鯉一怔。
林存善又道:“單姑娘亦瞞着你,你不也打算不追究?甚至是你阿姐,為了隐瞞身份,不擇手段,你又何嘗埋怨她?偏偏,咳……我同你相識,全因一場意外,我那時癡傻是真,後來順勢留在你身側,雖有欺瞞,卻從來非我願。你原諒了所有主動騙你的人,卻唯獨對我這個……咳,不得已欺騙你的人,最為苛責。”
張小鯉的手指輕顫,林存善猛烈地咳了幾聲,再擡眼,眼神柔和,卻帶着一絲無奈:“你指責我對安珀無情,可這也是她自己所求,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你說我讓你和雅正白白忙碌,可我又何曾想将你們牽扯入内?若非為了阻止你成為嫌犯之一,我怎會主動破壞計劃,自己進入自己設好的陷阱?”
張小鯉倉皇地說:“你又不怕,你總有辦法。”
林存善苦笑一聲,說:“或許吧。”
張小鯉猛地收回長劍,盯着林存善道:“好,你說的對,長安太大了,除了我這個鄉下來的傻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的确該給你一個機會——那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做什麼?”
林存善有點意外地挑了挑眉,輕輕地說:“小鯉好聰明,憤怒是真假參半,想要我說真話,是才是真的。”
張小鯉簡直被氣笑了,她說:“我沒你那麼多彎彎繞繞,也不知怎麼套話,你愛說便說,不想說——”
“——我就是林存善。”林存善以手掩嘴,咳了一聲,“但我同時,也是鞑密的大祭師。”
張小鯉微微長大了嘴,隻懷疑自己是被朝陽的光芒曬得頭昏眼花,以至于出現了幻覺。
可林存善就站在眼前,那陽光已不直射他的背脊,令他的臉龐得以被看得更加清晰而不顯得刺目,他甚至上前了一步,那張清俊的臉上挂着一點如釋重負的笑,薄唇輕輕揚起:“論師徒關系,單谷雨是我半個徒弟,她自然要巴巴來尋我。”
張小鯉嘴唇嗫嚅片刻,隻能傻傻地重複:“鞑密的……大祭師?那個觀星的,戴着獠牙面具的……老頭?”
她對鞑密大祭師的所有知識來源,無非是此前單谷雨揭露身份時聽其他人聊起過,在藏書閣裡,她也看到過。
那大祭師,說是觀星奇準,能測萬事萬物,不知年歲與容貌,但聽說發須皆白,在張小鯉看來,自然是個醜陋的小老頭。
可林存善,林存善?!
林存善聞言,好笑道:“老頭?嗯,我師父的确是個老頭,但我十五歲時便取而代之,成為了最新的大祭師。此後三年,兢兢業業。泰安十八年,鞑密被闵國掃平,我猜到結局,提前撤離,路上救下了安珀,之後便回到闵國修生養息——就是這樣。”
林存善的語氣稀松平常,仿佛隻是在說自己曾去各地遊山玩水,張小鯉的腦中卻一時間被各種疑問塞得幾乎要炸開,她看着林存善,林存善也回望着她,一副好整以暇,要等她随便問問題的模樣。
“你真的會觀星?”張小鯉說,“不然怎知鞑密會被滅?”
林存善一怔,随即笑了起來,說:“你憋了半天,就想問這個?嗯……我不會觀星,我隻是花錢養了一批人,表面上商隊,實際上遊走在鞑密和闵國之間,搜集各種情報,故而我知道的事,比别人多,比别人早。全天下都知道鞑密當時真正的掌權者成巽狂傲自大,鞑密百姓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而闵國強盛……這難道還需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