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親眼見着抱桃閣被徹底封死,雖知阿姐定然尚存活于人世間,卻也心中悲涼。紅眼枯骨,繁華驟冷,這世間之事物,大多如此,越是花團錦簇,越是一朝衰敗。
她站在灰泥牆外,思及兩個月前,臘月二十八,除了倒黴的莫天覺在房間裡躺着,他們一夥人在抱桃閣圍坐,彼時她還一門心思想着要尋找阿姐,絲毫不知阿姐近在咫尺。那圓桌旁的小火爐上燃着酒,面前擺着各類菜品,衆人言笑晏晏……那菜還是流朱淺墨燒的呢。
不過兩個月……竟才兩個月!簡直恍若隔世了。
張小鯉歎了口氣,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歎什麼氣?你整日在外像隻鳥兒,我與雅正日以繼夜地翻閱文書,眼睛都要瞎了——我們才該歎氣吧?”
張小鯉回頭,卻見竟是林存善與莫天覺。
林存善倒也沒誇張,這兩人眼下面色發白,腳步虛浮,顯然是這半個多月來操勞過度了,不過倒也是,張小鯉在外跑,林存善被關在驚鵲門裡,兩人雖是鄰居,這半個多月卻幾乎沒怎麼碰上面,話都沒好好說兩句。
偶爾林存善在家了,張小鯉也是喊單谷雨為他把脈,熬藥。
張小鯉順手握住林存善的手,莫天覺一怔,張小鯉卻自然地說:“咦,手沒先前那麼冷了,你這寒症是不是真好了點?單姐姐可真厲害……”
她說罷便放開了手,林存善倒是沒因病情好轉而多高興,隻說:“嗯,是好了些。”
張小鯉道:“你們怎麼來了?”
莫天覺道:“我們實在頭暈眼花,知白便說來看看你,順道我也想問問你春獵之事。”
這春獵,本一直是二月初舉行,但因之前怡華殿那一出,太子被打入幽囚居,二皇子又被關入思過閣,皇上也說身體抱恙,便拖延至三月初八再進行。之前被邀請去迎春會的文武官員皆可随行。
春獵就在京城附近的既盈圍場裡舉行,張小鯉為了躲這春獵,已早早開始鋪墊,讓莫天覺上報,說自己染了風寒,不能前往。不過令她意外的是,本以為昭華公主得知她仍在京城去不去春獵,必然會有所動作,然而昭華公主始終安靜,沒有任何動靜。
這下張小鯉聽莫天覺提及春獵,當即一凜,道:“莫非是公主不允我不去?”
莫天覺呆了片刻,困惑道:“這與公主殿下有何幹系?”
張小鯉暗暗松了口氣,卻又聽莫天覺說:“是知白說,你還是決定随行去既盈圍場。”
張小鯉瞪着眼睛看向林存善,林存善兩手微微往下壓,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想必有他的道理,張小鯉隻好忍耐地說:“呃,好像,是吧。”
莫天覺為這回答感到疑惑,但也沒多問,恰好正是傍晚,三人便在附近的飯莊裡吃了飯菜,桌上,張小鯉問及文書整理情況,莫天覺道:“整理了十之七八,多虧知白和念雙幫忙——”
林存善猛地咳了一聲,莫天覺有些莫名,張小鯉意外道:“池東清也在?”
莫天覺道:“是啊,他過目不忘,又無黨無派,再适合不過。”
張小鯉點點頭,說:“那名單豈非已整理得七七八八?雖不該問,我的确很好奇——太子的人多,還是二皇子的人多?”
莫天覺遲疑道:“不相上下,不過,大多數人并非已擇邊而立,更多的是左右逢迎。那些選擇太子的,不少被二皇子給想方設法處理了,要麼是告老還鄉了,要麼是突逢怪病,還有的是莫名言行不端,頻繁左遷……”
“也不知皇上會如何處置二皇子。”張小鯉咬着筷子眉頭緊鎖,“若隻是一個皇子暗暗拉攏朝臣,尚能處理這皇子,可若所有皇子都拉攏,皇上總不能把所有臣子和皇子都發落了吧?但二皇子若不但探聽這些機要,還如此明目張膽地黨同伐異,皇上隻怕不會輕易原諒。”
莫天覺輕聲道:“上意委實難測,可如今太子……大皇子似已經得了瘋症,皇上應當會寬待二皇子,否則,也不會隻讓他在思過閣待一個月便出來,還能随行春獵……”
張小鯉意外道:“二皇子也會去春獵?!”
莫天覺點頭:“嗯,剛得到的消息。”
這下張小鯉立刻明白了,她看了一眼林存善,林存善對張小鯉挑了挑眉。
蕊娘的去處,還有比二皇子更知道的人嗎?
若能接近二皇子,或探聽一二……
難怪林存善要突然跟莫天覺說她也要去春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