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善與莫天覺在另一個包間之内，林存善聽完莫天覺的話，眉頭緊蹙，半晌，微微松開，道：“皇上不會要你的命。”

莫天覺聞言，一怔。

林存善道：“此事，也是昭華公主同我和小鯉商讨讓小鯉裝扮姚冉冉時，昭華公主私下透露的……”

他壓低聲音，道：“皇後娘娘，又有了身孕。很可能，是位四皇子。”

莫天覺愕然地望着林存善。

“因皇後娘娘胎氣還未穩定，故而未曾向外宣布，連三位皇子也不知情。”林存善将聲音壓得很低，“但如今，太子進了幽囚居，便是廢太子。太子之位空懸，本該是二皇子，可觀如今情勢，除非再來一次出征鞑密那般的大勝之功，否則皇上對二皇子應也有諸多厭棄。三皇子麼，似乎也從來不在聖上的選擇之中。”

莫天覺點頭，道：“聖上與皇後年少夫妻，情深甚笃，又有昭華為其保駕……若這真是一位皇子，恐怕太子之位，的确要隸屬他。不過，這與我的生死，又有何幹？”

林存善摸着下巴道：“這說出來，有點太冒犯聖上了，不過，你早已不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忠臣莫大人，我也不怕你狀告我。”

莫天覺無奈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林存善一笑，再次壓低聲音道：“你這是當局者迷——你仔細想想，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四皇子登基時，是否可能尚年幼？”

莫天覺臉色微變，道：“你這話，的确不該說。”

“說都說了。”林存善厚着臉皮輕聲道，“聖上最是深謀遠慮，總能考慮得面面俱到。若有那般情況，總得挑些足夠忠誠、正直、甚至是榆木腦子的臣子。除了你，還有誰更适合呢？”

莫天覺不語。

林存善繼續低聲道：“最重要的是，楊彥案你得罪了太子，這次你得罪了二皇子與三皇子……甚至包括聖上本尊。在不知可能有新皇儲的情況下，莫大人這些行為，其實對聖上來說，是很值得贊許的，這證明你确實不結黨營私，不曾參與兩位皇子争鬥的人。有你在，也不用怕二皇子、三皇子将來對四皇子做什麼。”

莫天覺緩緩道：“你說的有理，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的确是位皇子，而非公主。”

“所以皇上也在等。”林存善一笑，“不過嘛，等十個月之後新皇儲誕生，時局恐怕也大有變數，我相信，以雅正之能，定能讓皇上下定決心，留你在朝廷。”

莫天覺無奈道：“這麼有信心？”

“就算你心如死灰，不願為自己争取，我想，昭華也不會輕易看你送死。”林存善挑眉，“我還給她支了一招。”

莫天覺直覺不妙，道：“什麼？”

“若到時候，昭華對聖上宣稱，已有你的子嗣……皇上這般寵愛昭華，總不願意讓她當個寡婦。”林存善輕聲道，“何況，對皇上而言，定本就更想留下你。”

莫天覺終于明白昭華說自己有辦法是什麼辦法了，他簡直頭暈目眩，指着林存善，半晌都說不出話，林存善卻按下他手指，用更加輕的聲音說：“以後，少來抱桃閣為妙。”

莫天覺一驚，看着林存善，林存善複雜地說：“你如今身陷諸多事端，所以沒有想明白，等過幾日，你沉下心想一想，定會知曉我為何這般囑咐。”

莫天覺說：“……我知道了，多謝。”

林存善搖頭，拍了拍莫天覺，道：“長安風雲詭谲，處處驚心，若能抽身，不妨趁早離開。我記得你有幾門堂親，你若是怕無人光宗耀祖振興門楣，可以讓他們來京城。”

莫天覺哭笑不得說：“自己步履維艱，所以讓别人來走這歧路？”

“汝之砒霜，乙之蜜糖。”林存善說，“人生在世，最終不過一抔黃土，别總為不相幹的事兒活。方才，小鯉不也邀你一道離開麼？”

莫天覺歎息道：“如今皇上盯着我，我如何走得。”

林存善輕輕一笑，道：“若是我，才不理會這些，小鯉張口了，我還有不走的道理？”

林存善說罷，大步走出雅間。

正好張小鯉也從另一間雅間裡走了出來，幾乎迎面撞上林存善，林存善垂眸，看見張小鯉眼眶通紅，臉上還挂着淚痕，當即舉起衣袖，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柔聲道：“同蕊娘告别，舍不得？”

張小鯉擡眼看他，神色黯然，輕輕搖了搖頭。

林存善當即了然，輕聲說：“你還是同她坦白了？”

張小鯉點頭。

林存善說：“她……想必什麼都不肯說。”

張小鯉再次點頭，又落下一點眼淚。

林存善歎了口氣，張小鯉卻說：“也好……單姐姐也說自己會繼續遊醫，這樣，我在長安，就什麼留戀都沒有了。”

“跟我還嘴硬什麼？”林存善又擦了擦張小鯉的臉，安慰道，“好了，走吧，回去再收拾一遍東西，别落下什麼了。”

張小鯉點點頭，被林存善拉着離開，兩人都沒注意到，相對的雅間之内，蕊娘和莫天覺透過那雅間，都安靜地注視着這一幕。

他們看着林存善為張小鯉擦眼淚，看着張小鯉有點委屈地搖頭，看着張小鯉和林存善并肩離開。

兩人都露出了有些欣慰卻又惆怅的笑。

*

鷹衛所并沒有百姓想象中那般陰森。

甚至，因為要防止内奸、刺客，鷹衛所算是亮堂的，整體布置也極盡簡單。整個鷹衛内外上下沒有一棵樹木，隻依稀種植着些不過膝蓋的花草，勉強算是點綴。

從大門入内，穿過刻着雄鷹的影壁，裡頭便是一片極敞亮的空地，平日可作練兵演武，喚作演武場，過了演武場，連回廊也沒有，空地後便直接是鷹衛們辦公、休憩的掠地堂，中有一個大廳，又分出幾個小的隔間用作休憩。

掠地堂外一個很短的風雨連廊後便是上下兩個關押犯人的牢房，上頭是巡牢，統一名為禁惡房，幾乎算得上是整潔了，它們一字排開，中間幾間與其他禁惡房區别略大，不像牢房，倒像是華貴的房間，這裡也被稱為‘客居’，一般是關押身份尊貴特殊，罪證不足者。算是給對方、也給鷹衛所一個餘地，若最後審下來并無罪責，就當對方是來鷹衛所“做客”一場。

而在正中間，則是審問之所，名為察情廳，與驚鵲門的敬法房有些相似。

禁惡房和察情廳下方則是地牢，不過地牢并非遍布整個禁惡房下方，隻在西邊地下，入口也隻有一個，就在最西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