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皇城内委實不太平。
就連與平日裡與朝廷往來極不密切,幾乎自成一派的驚鵲門上下,也議論紛紛。
聽聞太子與二皇子雙雙做錯了事,使得龍顔大怒,二皇子被關入思過閣,而太子更是入了幽囚居。
這幽囚居一聽便知是個有進無出之所,乃當年太祖所建,曆來關押的都是犯了重過的皇子,被關入幽囚居的皇子,比被貶為庶人還要不如,時時刻刻活在監視之下,被關入初期,還要曆經責打、審問,将所犯過錯一一自陳,要将同罪者全部供出。
大闵開國至今,被關入此地的皇子也不超過十名,這十名皇子下場都極為凄慘,其中結局最好的,也不過是一輩子終老于此,瘋瘋癫癫,至于其他皇子,更是不便細說,畢竟,從他們被關入幽囚居的那日開始,便已被從青史除名。
當今聖上當年遭逢構陷時,先帝便曾想将他關入幽囚居,為了不入幽囚居,聖上竟不惜帶領三百親兵連夜逃往鞑密——甯願去敵國,也不願入幽囚居,可見此地對于皇子來說是何等如煉獄一般的存在。
太子入内,聽聞“随行”的還有一隊鷹衛,想來,是要逼問太子什麼問題,那麼太子可能要經受的事,可想而知。
此外,二皇子府中也不太平,聽聞二皇子的一個寵妾楚楚突發重疾,不治而亡,二皇子極為傷心,為其舉辦了頗為盛大的葬禮,還讓自己最信任的親衛郭新榮操持喪事。
加上莫天覺又突然對外公布采文得了疾病,暴斃而亡,自己要處理采文後事,故而暫時告假,驚鵲門上下一邊為采文惋惜,一邊感慨莫天覺實在有情有義,連個書童暴亡也要為其告假。
莫天覺不在驚鵲門,二皇子又被關押在思過閣,一時間驚鵲門上下幾乎是群龍無首,大家都無心處理公務,而是聚在一起,讨論皇城之内那其實并不能讨論的事。
齊浩然剛和幾位同僚交換了情報,大家都十分駭然,有人說太子色膽包天,同皇上皇宮妃子有染;有人說太子大逆不道,對聖上行了厭勝之術卻被發現,使得聖上大怒……
總而言之,謠言紛飛,說什麼的都有,但無一例外,毫無證據。
齊浩然聽得啧啧稱奇,一邊心不在焉地趕去藏書閣。
空棺案還需收個尾,鷹衛那邊還收押着甯縣衙門上下的人。
雖然知道空棺案的棺木是如何操作,如何将人放走,但這幕後之人到底是誰,仍是個謎團,奈何林存善莫天覺不見人影,鷹衛那邊也不好敦促,隻能繼續審問。
齊浩然作為驚鵲門之人,最初接手空棺案的,也隻能認命地來不斷尋找資料,為鷹衛提供線索。
藏書閣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人,齊浩然輕點了一下被關押之人的卷宗,抱着那些厚厚的卷宗,打算在藏書閣找個空位直接坐下整理。
突然他看見一旁空桌邊堆着厚厚的卷宗,卷宗後有個伏案的身影,一動不動。
齊浩然心頭一驚,趕緊上前,推搡了一下那人。
好在那人被一推,便猛地坐直,齊浩然松了口氣,卻見居然——或者說,果然是池東清。
齊浩然心下了然,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卷宗,登時無語——又是柳縣那個董家案!
“念雙。”齊浩然一臉無奈,“你怎麼還在查這董家案?前些日子開始到現在,這都多少天了……你着魔啦?這案子到底有何特殊之處的?”
池東清揉了揉眼睛,雙目有點發紅,顯然是累極,他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想多看看。”
頓了頓,又說:“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齊浩然“啧”了一聲,說:“閑得……欸,你知不知道太子和二皇子的事?”
池東清一臉茫然地看着齊浩然,齊浩然猜到他不曉得此事,沒辦法,齊浩然現在沉迷董家案,且自從上次齊浩然打人,東院那群人看着他,便多少有些避着走了,自然不會跟他讨論這些事。
齊浩然繪聲繪色地說了一會兒,池東清隻聽了片刻,便打了個哈欠。
齊浩然大為受傷:“你打什麼哈欠?這天大的事,你居然沒興趣?!”
池東清又揉揉眼睛,低頭看卷宗,一邊道:“你都說了是天大的事,自與我們無關,有興趣又能如何?上頭如何風雲變化,我們隻需恪守本分便可。”
齊浩然抱拳:“念雙境界,讓人佩服,學之勉之。”
池東清才懶得理會他半認真半調侃的玩笑話,他瞥了一眼齊浩然手中的卷宗,有些疑惑:“你這是要找甯縣空棺案的操縱者麼?為何扯了鷹衛的卷宗來?”
齊浩然瞥了一眼,随手翻開,一邊頗有些得意地笑了:“念雙啊,你還是太過年少,讓我來同你好好說道說道。”
池東清不想聽,齊浩然卻自顧自地說:“這空棺案,皇上是知曉的,三皇子也親自去過甯縣,可見是一樁大案,既是大案,就不容有差池。就好比鷹衛,他們這輪番審訊,定已發現一些人不可能有嫌疑,但卻一個人也沒放,為什麼?還不是怕錯放?甯可錯抓,不可錯放。”
池東清蹙了蹙眉,顯然不認同這做事辦法。
齊浩然道:“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人,是很難揪出來的。目前找出的假死囚犯和其家屬都說了,他們都是通過紙張和一個黑衣黑帽人有交談,對方總是在半夜而來,一言不發,也看不到任何特征。此人能想到空棺法,可見心思缜密,我覺得,這案子到最後,遲早是連坐整個甯縣衙門。”
“這未免……”池東清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為找出一個人,讓那麼多人無辜受牽連?”
“你也忒天真單純了。”齊浩然不屑一顧地說,“甯縣那地方,常年鼠疫,衙門上下都借着這東西發财,要說無辜,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池東清遲疑道:“我還是沒明白,這和你看鷹衛卷宗有何關聯?”
齊浩然嘿嘿地笑了一聲,低聲道:“因為我知道,鷹衛找不出那人,定要将過錯甩給驚鵲門。驚鵲門與鷹衛的分工,本就是一筆爛賬,這找嫌犯,按理說就是驚鵲門該做的,可兩位大人找出了空棺秘密後,就忙得不見人影,我資質愚鈍,如何從那茫茫多的甯縣衙門人中找出幕後之人?得敦促鷹衛找,更不能讓他們将過錯甩在我頭上。”
池東清多少有些無語,說:“所以?”
“所以,我要翻翻看,那些鷹衛中,是否有人和甯縣有關系。”齊浩然笑得極其陰險,“鷹衛大多是北人,不少出身甯縣,我到時候就寫在卷宗裡,遞給鷹衛。鷹衛一看,定然覺得我是意有所指,說鷹衛中有人和甯縣衙門勾結,所以才審不出個結果。”
池東清瞪大了眼睛,連瞌睡都消散得一幹二淨,指着齊浩然說:“你?!”
齊浩然按住他的食指,道:“放心放心,不是真的陷害,否則何必交給鷹衛?隻是讓他們曉得,我也有這層辦法在。若他們能審出就最好,若審不出,也别想着将一切過錯推給驚鵲門,咱們各領點罰,甯縣老衙門呢,一個也别逃——如此一來,誰也不會受傷,這案子也不會錯辦!”
池東清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齊浩然面不紅耳不赤地得意一笑,還總結了一下:“這就是官場之中的智慧。”
“無恥!”池東清下了結論。
齊浩然“欸”了一聲,顯然十分不贊同,池東清還要說話,卻又突然一頓。
他盯着齊浩然手中的卷宗看着,突然站起來,說:“當年……胡珏胡大人在驚鵲門任職時,鷹衛還隸屬驚鵲門,對嗎?”
“三年前莫大人去世,鷹衛才獨立出去,你糊塗了?”齊浩然疑惑地看着他。
池東清指尖發抖,他說:“那,胡大人去柳縣辦案,豈非要鷹衛随行?”
齊浩然更加莫名其妙,說:“這是自然。”
池東清說:“那随行鷹衛,是否都該同去同歸?胡大人回來了,他們是不是也都該回來?”
“是啊。”齊浩然說,“可能偶爾會因為要辦事而耽擱吧。”
池東清瘋了一般地開始翻旁邊堆疊的卷宗,齊浩然吓了一跳,池東清卻沒有解釋,池東清翻了半天,總算翻出兩份卷宗,一邊喃喃道:“我知道是哪裡不對了,和柳縣沒關系,是鷹衛,是胡大人身邊的鷹衛……”
齊浩然茫然地看着他,池東清說:“胡大人在柳縣時,并未發生危急之事,鷹衛按理說,并無折損。他是處理完所有案子後回的長安,也不可能留鷹衛在那兒處理案子……可是,少了一個人。”
齊浩然說:“少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