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與大皇子趕到端王府時,大廳内氣氛極為嚴肅,端王坐在首座處,單谷雨就坐在他身側,兩人這一路跋涉,都是滿臉倦容,尤其單谷雨,顯然心思沉重,那張美得極為天人的臉上多了幾分憂愁與惆怅。
莫天覺坐在右側,仍是那般正襟危坐,背脊挺直,然而神色卻有幾分放空,他身邊,坐着的是翹着二郎腿,托着下巴的林存善,林存善哈欠連連,眼下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足見許久沒有睡好。
而大廳正中,站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滿臉驚懼的男子,看着有十分眼熟,昭華頓了頓,不可置信道:“胡聞?!”
胡聞畢竟是胡珏弟弟,雖不及胡珏俊秀,但本也算是五官端正,且常年習武,印象裡還有幾分臨淵峙嶽的少年武将之感,如今卻極其消瘦,且神态畏縮,竟顯得有幾分賊眉鼠眼了。
胡聞聞聲,抖了抖,回頭看着昭華和大皇子,哆哆嗦嗦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公主殿下……”
端王和莫天覺同時看向大皇子,兩人神色都有些古怪,像是沒料到太子會來,莫天覺和林存善起身行禮道:“微臣見過兩位殿下。”
單谷雨也起身行了個禮,但她心不在焉,沒有開口,當然,也沒人會同她計較。
昭華擺擺手,和大皇子在左側坐下,端王笑了笑,說:“你怎麼帶着太子殿下一起來了?”
昭華還沒說話,大皇子先開口道:“皇叔不歡迎我?”
“倒不是不歡迎,隻是此事本與你無關。”端王猶豫了一下,又覺得頗為不妥似地補充,“當然,胡聞是你表弟,你若要來,也——”
“本宮帶大皇兄來,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昭華面對端王,向來是沒大沒小,“皇叔放心,一會兒本宮自會解釋。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方婧,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都知道了嗎?”
端王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單谷雨,歎了口氣,自己開口道:“嗯,我們今早剛回來,就去驚鵲門找了雅正,恰好林存善也在,便一起帶回端王府,說了情況。我與谷雨這一路一路南下,到了蘇州,頗費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胡聞,多虧他從前偶爾幫胡珏打下手,如今在一個木匠那兒當幫手,這兩年一直有人在找他,想要追殺他,所以他也躲得很辛苦。”
昭華掃了一眼胡聞的手,看見上邊有很多老繭和舊傷,沒有說話。
“我們問他,方婧在何處,他說……”端王頭痛不已地說,“胡聞,你自己說吧。”
胡聞打了個哆嗦,說:“方婧……早就死了。”
“何時?”昭華追問。
“兩年多以前……在,和莫天覺拜堂之前。”胡聞低低地說。
昭華怔住,随即猛地一拍桌,怒道:“胡說八道!那是假死藥,怎會——”
“什麼時候了,公主為何還要裝作懵懂模樣?!”胡聞突然發瘋一般地擡頭,那雙因為過瘦而發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昭華,“你不想嫁給我,編造什麼假死藥,本就是想我死!你從來刁蠻跋扈,會做這種事也不令人意外,可方婧何辜,你明知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孩子又何辜!為了自己一時輕快,你什麼都能做的出來……我兄長之死,恐怕也同你脫不了幹系!世上竟有你這般的毒婦!”
他先前明明那般嗫嚅,但這時卻像是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能量,嗓音也變得尖銳,衆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吓了一跳,尤其是單谷雨和端王,畢竟胡聞被這兩年的追殺和生活的摧折變得極為膽小,這一路上動不動就失聲痛哭,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
面對這般指控,昭華的神色卻沒有任何改變,她坐在椅子上,微微仰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胡聞,竟然突然笑了起來。
胡聞瞪大了眼睛,昭華越笑越大聲,道:“天啊,胡聞,你真能逗樂本宮。當初本宮讓你假死時,你心一橫,給本宮看了你同方婧的書信,你還記得裡面有什麼嗎?”
胡聞一怔,似是突然清醒過來一般,退了兩步。
“本宮記得你是如何逼迫方婧欺瞞莫家,甚至說什麼可以趁着冬天摔入湖水,假裝小産……還說若她不敢,可以派人去幫她,哦,還說,若她執意要告訴他人此事,你會找鷹衛讓她閉嘴。哈哈,胡聞,方才的話,本宮原樣奉還——方婧,孩子又何辜,那甚至,還是你的親骨肉呢。”
昭華滿懷惡意地嘲笑着胡聞,她真心發笑的時候眼睛會眯起,臉頰上還有些沒完全褪去的豐腴,一笑的時候往上擠,看起來像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一樣,但胡聞卻已出了一聲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