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幕别開眼,佯裝沒看到他的暗示,耐不住方子尋的視線太過灼熱,難以忽視。
快要破功的前一秒,梨錦按了按眉心,率先打破這個僵局,“再不回去,沈素玉估計也要跟着找來了。”
梨錦拎起搭在木凳靠背上的短褙子,一手穿過袖口,理了理領口,神色淡淡。
不管二人的态度,确認袖口裡側的銀針完整無缺,邁出門外。
*
“哎呀,梨姑娘終于起了?”
沈素玉調侃地在三人之間打量而過,沒有多問。
梨錦看到桌上熱好的早膳,不好意思地撓頭,“昨夜做了噩夢,不小心起晚了,給素玉姐姐添麻煩了。”
“并未,小事而已,不必挂懷。”沈素玉掩嘴笑了笑,眉眼彎彎,似清晨沾水的芍藥,一舉一動清豔動人。
哪有方子尋形容的兇神惡煞。
這麼想着,梨錦卻并未放松警惕。
“我看沈姑娘提着竹籃,是要外出嗎?”
“來主人家借住,我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沈姑娘需要采買什麼,有需要我們幫忙的盡管提。”
沈素玉聞言,面上難得出現了除了微笑之外的神情,面具的背後流露出幾分真實。
她怔了怔,目光驚詫茫然,似是沒想到司徒幕會主動接過話頭。
從昨日開始司徒幕鮮少開口說話,大多是梨錦或是方子尋話比較多。
沈素玉隻當他性子内斂,沒多在意。
不過須臾,沈素玉調整好神情,嘴角翹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擡手将鬓邊垂落的發絲攏到耳後。
“麻煩各位了,兩條魚,蔬菜瓜果看各位,我沒什麼忌口。”
“對了,賣魚的是李叔,他家小兒子生了風寒,我恰好有兩副藥,我包好了送過去就行。”
“還有……”
提到這些,沈素玉不客氣地滔滔不絕起來,若不是她仔細思索的模樣,方子尋快懷疑這姑娘是故意耍弄他們。
話裡話外彎繞的程度,和當時說道路線有的一拼。
畢竟答應了人家,做戲得做全套,司徒幕在沈素玉念叨第一句起,便拿出紙筆把這些一一列在紙張上。
“她沒有在戲耍我們吧?”
梨錦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擺脫沈素玉,方才的清單饒是她,也被念的暈頭轉向,“戲耍了的話,你要去和她理論嗎?”
“方公子,搞清楚情況,我們現在是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
方子尋頓時噤聲安靜。
司徒幕清點了清單上的内容,采取先近後遠的策略,如若像隻無頭蒼蠅,不知何時才能收工。
“麻煩。”梨錦低聲嘟囔。
“幹活的是我,阿錦莫要抱怨了。”
司徒幕刻意朝梨錦的方向靠近幾分,好讓她聽清。
青年聲音低沉清朗,處在少年的中間,成熟裡略帶些青澀,說完頃刻間又離開,拉遠距離。
梨錦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一隻手推了個空。
抱怨就算了,還□□活的人抓了個正着。
“說話就說話,湊這麼近做甚。”
聲線小如呢喃,竟有些女兒家的嬌嗔,話題轉變生硬突兀,像是在欲蓋彌彰方才的尴尬。
司徒幕移開眼并未戳破她的心思,一路無言。
村落的村民依靠相互交易為生,常見的物品用具,糧食基本較全,藥草有專門采藥診治的鄉野大夫,是自己摸索出來的診方。
遇到少見鮮有的疾病,這些法子便不夠用了,隻能聽天由命,因此每月偶爾會有重病逝世的村民。
梨錦聞過竹籃包裝的草藥,的确是治療風寒的,未摻雜别的東西,到了賣蔬果的小攤旁,腳步一停。
趁司徒幕察看清單的間隙,梨錦百無聊賴地掃視四周,除了賣肉的架着像模像樣的鐵杆,蔬果雜貨的人家都是将貨物擺放在用木闆隔成小空間的陳舊木桌上,供人挑選。
沈素玉在村裡呆了有些年數,村民對她用的竹籃早已有了印象。
大伯餘光瞥見竹籃明顯的編織痕迹,有些破損,一眼認出這是沈素玉家的。
熟悉的竹籃,陌生的面孔,幾乎很容易猜出來三人的身份。
司徒幕手抵下颌,視線認真地在蔬果間打量思索,大伯扇了扇手中的蒲扇,自來熟的攀談起來。
“瞧着面生,你們是沈丫頭家的客人吧?”
司徒幕對待生人向來冷漠知禮,不擅應付這種熟絡的人。
方子尋一眼看出他的不自在,今天除了采買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便是打探沈素玉。
梨錦不喜麻煩,更别說與人周旋,這麼算下來,唯有他一人能夠擔當重任了。
方子尋狀似苦惱地上前一步,耍帥不過三秒,被梨錦一記眼神打回原形。
談到正事,面上的玩鬧收斂住幾分,擺上一副嬉笑讨喜的模樣,“聽起來貌似沈姑娘經常來。”
“既然這麼熟,老闆要不今天的蔬果打個折呗?”
“小本生意算不上正當店鋪,叫我宋伯就行。”宋伯見他熱情洋溢,沒忍住多說了幾句話。
“沈丫頭的确挺照顧我家生意,這樣,給你們稱一斤青豆當做人情了。”
宋伯說着立馬放下蒲扇,随手抓起一把毛豆放到杆秤上稱重,邊忙活,一不注意,話也多了。
“全村就你們幾個生人,很容易記住,說起來沈丫頭起初來滿月村,眼睛失明,腿腳不便坐着輪椅,極少與人來往。”
“如今好轉,真是上天眷顧。”
話落宋伯把打包好的青豆遞給方子尋,話語感慨萬千。
方子尋聞到了秘密的味道,聽得入了神,不禁好奇,“沈姑娘失明過,怎麼恢複的,完全看不出來。”
發覺自己言語有些不妥,方子尋咳了咳嗽,正色道,“實不相瞞,我家世代從醫,我妹妹對醫術更是頗有造詣,難免有些好奇。”
宋伯聽了,稍起的那點警惕漸漸歇下,将信将疑,不過陳年舊事,村裡衆所周知,便沒有多緘口不言。
“可能是家裡得罪了什麼人,她帶着年幼的妹妹來此避風頭,那會她眼睛蒙着白色的紗布,妹妹在她身後推着輪椅,溫度适宜的天,腿上蓋着個大厚棉被。”
“畫面太過格格不入,因此記得深刻了些。”
說的太多,宋伯心裡總有種不安穩,面色不耐,看他們買好東西驅趕似的揮手,“好了好了,外村人不要四處打聽别人私事!”
蔬果買了,接下來是去送藥。
司徒幕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動,看樣子真像是單純出來采買的普通人。
秘聞聽到一半沒了後續,正到關鍵,猶如貓爪在心尖撓癢,哪哪不得勁。
“别瞎折騰,不是還有一個李叔嗎?”
本來愁苦從哪繼續聽到後面,梨錦一番提醒,方子尋頓時滿血複活,幹勁十足。
“那等什麼,走走走!”
李叔的鋪面和家裡的小院連在一塊,抛卻外頭的魚腥味,走到裡面,濃的發苦的中藥味撲鼻而來。
瞬間充斥在周圍整個環境。
李叔接過藥包,把處理好的魚肉幫忙放到司徒幕手裡的竹籃裡,避免了幾人碰到濕腥的味道。
不好意思道,“抱歉,家子體弱多病,諸位見諒。”
梨錦聽了,目光一頓,循着話音看向傳來陣陣咳嗽的房間。
身為醫者,她下意識聞了聞空氣飄拂的中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