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錦這一動作,惹得海棠樹花瓣紛飛,像是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花雨,她站在花雨裡如同花間仙子,美豔不可方物。
司徒幕微微睜大眼眸,瞳仁跟着花瓣顫了顫,雙手無措地頓在梨錦腰間,靠也不是放也不是。
梨錦沒有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拍掉身上花葉,尾調上揚,“怎麼?幾日不見,甚是想念我了?”
清豔的笑顔令司徒幕不禁怔愣,心頭撲通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
意識回籠,郎君神色一僵,慌亂後退拉開距離,别開頭,用垂落的鬓發遮住耳廓紅霞一片。
梨錦的角度看不清司徒幕的神情,以為他禁不得玩笑,好在她調整的快,不到片刻就把那抹不自在忘到腦後。
想起正事,梨錦擡手舉起青羽晃了晃:“你不是一直擔心我願念不穩嗎,現下有消息了。”
考慮到此行目的,她繼續道,“隻是路程有點趕,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需趁今天收拾好。”
梨錦喋喋不休的話語落在司徒幕耳邊逐漸虛化,他心神恍惚,腦海占滿了花瓣紛飛下,女子明媚耀眼的笑容。
聽她提起這事,司徒幕忽地想起自己目的,立馬正色:“你如今願念不穩,怎麼又到處瞎晃,若是再暈倒在林子裡,該如何是好……”
司徒姓氏是柯州一帶有名的捉妖世家,表面自稱世家,實則散修聚在一塊取的诨名。雖不知為何族中弟子會在十歲變成竺拂弦的徒弟,但起碼下山身邊多了個打手。
除非萬不得已,她不喜歡和别人打架。
面對喋喋不休的訓斥,梨錦撇嘴不理,習慣性發呆。
怎麼最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
這難道就是凡間話本裡所說的走馬燈嗎?
她眨了眨眼,神情疑惑。
自己在山上呆了百年有餘,日子索然無味,這種乏味的日子直到某天月華山來了名雪膚黑發的男孩被打破。
那孩子很奇怪,天生缺一魄,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孩子,可惜出氣多進氣少,羸弱不堪,如同被遺棄的幼鳥,随時會夭折。
聽竺拂弦所言,男孩名喚司徒幕。
在司徒幕上山治病時,梨錦曾偷偷去窗邊瞧過他一眼。
許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男孩皮膚過分雪白,加上一副病容,莫名添了幾分易碎感,像枝梢整朵凋零的白山茶。
忘記出于什麼心情,她竟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真身一瓣補全了他失去的一魄。
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司徒幕似乎能看見那會不能顯現身形的她,每每經過海棠都要遙遙遠望許久。
起初以為是錯覺,久而久之次數多了,梨錦便疑神疑鬼起來。
直到有一天,那面容虛弱,像個雪娃娃的小孩,趁她坐在樹上出神的間隙,跑到樹下拽住自己的裙角。
“為什麼你總在樹上?”
“你是仙女嗎?”
司徒幕揚起一張小臉,眼睛似顆葡萄烏亮有神,不知是不是那片真身的作用,面色恢複了幾分精神氣,露出這份年紀的稚嫩天真。
自他朝樹下跑來那刻起,梨錦便多留了幾分心神,未料他會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有些錯愕。
應該說,她根本沒想過會和這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孩有交集。
裙角被人攥住向下拉了拉,顯出一道褶皺。
陽光穿過花葉斑駁灑落,不僅照亮了司徒幕未長開的面容,在司徒幕眼中,亦照亮了梨錦。
她逆光坐在高處,微微俯身,神色淡淡,唯一雙杏眸露出略微失神驚訝的情緒。
不過片刻梨錦便想明白了緣由,眼睫緩緩低垂,掩下眸底思緒,神色不明。
看來因為多管閑事,自己貌似和他連上了因果。
此時,梨錦試探性擡眸,隻見司徒幕滿臉無奈,頭疼扶額。
這會兒她首先剝離的是愛念,每每想起當年,便對這番行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向來厭惡繁瑣,為何會這般損己利人。
許是一時心軟?
漫長歲月她孤身一人,除了主人無人能看到她,而她的主人每天應接不暇,忽然有人相伴,感覺倒也不差。
如冬日暖陽,山間泉水泠泠,孤寂無趣的日子裡,懸起的心落到了實處。
“又走神!”司徒幕眉頭狠狠一跳,食指微曲輕敲在梨錦額頭。
嗯……就是這人一知道自己願念不穩,比她本人還擔驚受怕。
話音未落,司徒幕仿佛感覺到什麼,蓦地回頭看向樹下草地,心頭狠狠一顫,“什麼時候又發作的?”
梨錦雙手捂住耳朵,一副不想聽的模樣,“我真的沒事!你……”
憋了半會找不到說辭,她跺了跺腳,不欲與司徒幕多言,邊跑開邊朝身後道:“嗐呀啰嗦是會讨人厭的!”
“阿錦!”青年目色着急,聲音頓失平日冷靜沉穩。
梨錦佯裝生氣,借此逃脫,甫一轉身,面上肌肉漸漸松下,被陌生冷漠所替代,瞳眸露出幾分不解。
除開竺聽瀾和竺拂弦,司徒幕是梨錦唯一覺得無暇的人,不同于前者的複雜難言,少年直白而又純粹。
因此不知為何,每當司徒幕為她操心時,自己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讓人心慌意亂,似随手扔下湖面的石子,漾起圈圈水紋。
情至深處無所覺,相思入骨卻不知,待到恍然所悟時,心湖回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