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德爾伸手将塞入女子上衣口袋的傳單拿了出來,輕輕地展平,放入了自己的口袋裡,“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人類會什麼不走出這個循環,建立一個新的秩序?”
“再見了,安多米達。”
她的身影消失在紛飛的大雪之中。
倫敦的冬日走得極晚,帶着對世間無限的留戀,在一個沉默的夜晚。當裡德爾一覺醒來之後,透過窗戶向外張望,才發現積雪已經融化。白楊樹正在沉睡,瘦弱地立着,幾乎就要消亡在天際的晨光裡。
她欣賞了一會兒晨時的景色,直到雙面鏡劇烈地震動起來,她才收回了視線。
“查爾斯,”她輕聲喚道,口氣裡夾雜着被打攪的不悅,“我不知道,竟然有事情,能讓你一大清早便如此匆忙地找我。”
鏡子裡的男人,仍是二十歲的容貌,似乎是一整晚未合眼,血絲從眼底蔓延,下巴處冒出了青色的胡須,看上去些許憔悴,但也絲毫不影響他那令人看一眼就無法忘記的魅力。
查爾斯擡了擡眼皮,露出眼白和瞳仁,手指交疊着放在桌上。裡德爾幾乎在一瞬間便發現了對方不同于平日的亢奮,還有隐隐的挑釁。
“湯姆,你說,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呢?”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在念到對方名字時奇異地停頓了片刻,舔了舔上嘴唇,又繼續說道。
“你的看法是什麼?”
“我思考了一夜,但想不出任何答案。”
裡德爾升起了些許興味,被打攪的不悅一掃而空。這個問題,在很多年前,追随者和反抗者都同樣問過。她那時隻是微笑着,幹脆地結束了那幾人的性命。還有一次,她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幾乎不能稱之為答案的回答,“為了我的自尊。”但随着她的得勢,人們漸漸忘記了如何詢問這個問題,他們的屈服,是從思想上開始的。
“你為什麼突然想起要問我這個問題?”她歪了歪腦袋,伸手将窗簾拉上。太陽正漸漸地從天際升起,光線,經過窗戶和水窪的反射,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因為我在回憶第一次見你的場景。”
“你是決定背叛我了嗎?”裡德爾不由地微笑道,無比真誠,在看到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贊賞時笑得更加開心了,“查爾斯,我等這一日已經等待很久了。”
查爾斯聳了聳肩膀,沒有合攏的衣裳下,隐約可見胸口幾道猙獰的傷口。這是對方在三十年前的一次打鬥裡留下的,他為了留作紀念,便施了魔法,防止他愈合。他最愛的,便是在溫存時,對方落在他傷口上的吻,并不溫柔,反而無比粗魯。“你知道的,湯姆,我拒絕承認一切的桎梏。現在這束縛是你,我便會毫不猶豫地掙脫。”
“我怎麼就成為了桎梏?”
“因為你在破壞,在建立一個新的秩序。”
“噢,我親愛的查爾斯,”裡德爾哈哈大笑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和我第一次見面一樣單純,沒有絲毫的長進。你要明白,我建立的是一切皆被允許的社會,無論是道德還是非道德。我并不厭惡人性的罪惡,也不拒絕它的向善。我反對的,僅僅是一樣東西,那就是虛僞,虛僞的公平,虛僞的道德。我要把所有的罪惡和高尚一道,放在光明之下。”
“我不講究邏輯,我僅僅是為了反抗你而反抗你,沒有原因,僅僅是心血來潮,正如我當年心血來潮地背叛了格林德沃。”查爾斯也笑了。
他沒有說其他的話解釋,他相信自己和對方的默契。
裡德爾按下了雙面鏡,将它随意地扔出了窗外。“砰”的一聲,便化成了無數片雪花,成為了終于離去的冬日裡最後一場雪。
她的手指抵住嘴唇,來掩蓋唇邊的那一抹笑容。
“真好。”她輕輕地呢喃道。
穿過庭院時,有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立着。裡德爾側頭多看了一眼,發現是格蘭芬多的萊姆斯盧平。他正彎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剛出生的小鳥,放在了樹杈的鳥窩裡。或許是前不久剛結束月圓的緣故,他看起來十分消瘦,空蕩蕩的巫師袍如同一張疲倦的皮挂在了他的骨架上。
“裡德爾教授!”盧平一轉身,便看見趴在窗台上撐着腦袋的老師,不免發出一聲驚呼,又連忙低下頭問好道,“日安,教授。”
他知道西裡斯的那點心思,也清楚對方在巫師界的地位,在為友人擔心的同時,也因為她不符合常規的教學手段而升起敬佩和隐隐的害怕。對方從不教導他們應該如何去做,也不像其他教授那般,死闆地守着自己的東西。她很包容,也很博學,課堂上任何古怪的問題都不會令她有任何的遲疑。在第一堂課上,她便告訴了他們,“什麼都可以嘗試,隻要你有能力承受它的後果。”
“早上好,”裡德爾點了點頭,支起身子,向前走了幾步,同樣站在了積雪融化,正滴答淌水的樹下,“你的身體,還好嗎?”
“現在已經好許多了。”
“你應該少服用一些藥劑,”她建議道,看着少年陡然一變的神情,不由覺得幾分好笑,“與其壓抑,還不如釋放,畢竟不是誰都擁有狼人的力量。”
“這會給别人帶來麻煩,正如咬我的那個狼人,他給我帶來了麻煩。”盧平搖了搖腦袋,聲音堅定卻又無比溫和。
“你怎麼什麼時候都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因為有人也會先考慮我,”他的唇邊帶了一點笑,側臉隐沒于陽光裡,少了幾分病感,多了一分健康,“例如鄧布利多教授,他破例讓我入學,還有我的同伴們。”
“阿不斯,”裡德爾拖長了聲音,“他是一個好人。”
樹上的小鳥又一次落下來。
盧平正要彎腰撿起,卻被她阻止了:“讓它自己為自己負責。”
“我想不明白,”盧平鼓起勇氣問道,這不是他應該詢問的東西,但在這一刻,這隻摔下的小鳥卻給了他莫名的勇氣,“您很尊重鄧布利多教授,為什麼還要反對他呢?”
“因為他的世界容不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