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繡婉是柳夫人的小女兒，比顧流雲小一歲，由于關系遠得很，幹脆一律互稱表姐妹，她家也是老做派，女孩常年穿馬褂裙，腳上蹬雙花盆鞋。

性格非常安靜怯懦，要不是前幾年顧老爺說繡婉天天在家裡太憋屈，提議與哥哥一起到繡莊做活，可能平日裡連話都不會說幾句。

她在繡莊也不與人打交道，主要和繡娘們一起刺繡，在這方面很有天賦，現在也成為顧家不可多得的人才。

繡婉一向膽怯，與人接觸總隔着層紗，夜深人靜卻出現在悠碧湖邊，讓人始料不及。

顧流雲知道表妹的性情，怕自己吓着對方，放低聲音問：“原來是繡婉，這麼晚有事嗎？”

她身後柳樹下的紙錢緩緩升起白煙，繡婉歪頭看一眼，從岩石後小心繞過來，鞋底踩着石子路晃悠，說：“表姐，我也是惦記那個丫頭，所以來看看。”

顧流雲這才注意到表妹手裡握着幾疊紙錢，還有一個小火鐮。她有點吃驚，繡婉看上去就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之人，膽子又小，竟然還有這個心思。

繡婉看出對面人的疑惑，悄聲說：“翠春曾經伺候過我。”

顧流雲哦了聲。

表姐聽上去情緒不高，繡婉閉上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晚上的湖邊冷嗖嗖，風卷着水面潮濕襲來，兩人不禁打個哆嗦，顧流雲想了想才再度開口。

“繡婉的心眼真好，不過現在太晚，不如把紙錢留下，我替你燒，回去吧，人太多容易瞅見。”

繡婉很聽話，立刻說好，伸手把紙錢遞過來，又覺得太遠，快走幾步卻踩上石子，差點摔倒。

她腳上穿的花盆鞋是前清留下的物件，為了使女人走起路搖晃得和踩鋼絲般好看，裹小腳一樣的東西，顧流雲最不喜歡。

“小心點。”流雲跑過去扶住她，說了句：“這種鞋沒法走路，換别的吧。”

繡婉紅了臉。

她也不想穿啊，可是柳夫人喜歡，天天教導說名門淑女就該如此，其實繡婉心裡不同意，她覺得大家閨秀應該是表姐的模樣，氣質華貴又赫然獨立，知識淵博，對待任何人都可親，哪怕是下人也不例外。

還那麼好看！

走到哪裡都是隻鳳凰。

“知道啦，表姐。”抿嘴說着：“那我回去了啊。”

顧流雲不放心，把她送到廊下才松手，瞧着表妹瘦弱可憐的身體套在寬大的琵琶襟披風裡，像個提線木偶般一闆一眼地移動，心裡升起股悲涼感，她清清被風吹澀的嗓子，喊：“繡婉。”

對方止住腳步，好奇地回頭。

“明天我給你幾雙新鞋還有衣服，我穿有點小，你給姨母說是我送的，别浪費，千萬穿上。”

語氣很随意，但繡婉不傻，明白表姐的意思，點點頭又害羞地轉身。她得快點走，怕自己的喜悅太明顯，臉頰卻是自顧自地滾燙了。

顧流雲歎口氣，自己能做的隻剩這些，終歸環境如此，人人都套着鎖鍊在活，尤其是女孩們。

她轉過身，準備回到柳樹下繼續燒紙，剛走出遊廊，擡眼就瞧見個玲珑身子蹲在火堆邊，頭發亂亂地垂在耳後，顧流雲唇角上揚，這次再不會弄錯——真的是沈丹彩。

“難得啊，居然還記着。”她走過去也蹲下，問：“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