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彩用帕子捂嘴笑,和朵剛開的花兒般,“傻丫頭,你也知道我要嫁人啦,那邊不時興陪嫁丫鬟,你總歸也過不去,趁着我還能在府裡說上幾句話,當然要給你再找一個好主子,還能攔着不成?”
沈丹彩說的是實話,剛才瞧見兩個人确實有點生氣,自己人還沒走,丫鬟的心思就飛啦,但轉念一想,總要給小姑娘留條活路啊!
顧家一直是老做派,各人有個人的位置,每房貼身丫鬟隻有一個,老太太也不例外,她這一離開,也不忍心對方淪落到粗使丫頭。
喜寶心裡感激,知道沈小姐素日是個隻保住自己的人,如今還能替她想,到底主仆一場,低下頭嗫喏:“大小姐不喜歡身邊有人,要是老太太能留下我也行。”
“老太太身邊有喜钰,雖說笨手笨腳那也跟了大半輩子啦,滿府上下就大小姐那屋空着,再說她可是長房,你要進去了不知道比跟着我強多少呐!人心都是肉長得,你隻管對她好,還能捂不熱。”
兩人說着話,正穿過假山後面的遊廊,忽聽不遠處傳來哭聲,嘤嘤不停,就在悠碧湖岸上的柳樹邊,沈丹彩停住腳步,吃驚地問:“誰!大白天哭成這樣。”
她是頂好奇的性子,擡腳就想過去,一把被喜寶拉回來,“小姐别去,那是柳夫人屋裡的小丫頭翠春,前一段剛過十六歲,許給侯老爺做小啦。小姐想啊,侯老爺都快七十開外的人了,翠春天天抹淚呢。”
侯老爺,侯慶春。
沈丹彩啐了一口,“真是個老不死的,看上去人模人樣,還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可惜顧老爺也是豬油蒙了心。”
“那有什麼辦法,奴覺得老爺也不願意,但侯家據說送了個女兒給新上任的督軍,正管着牡丹鎮這一片呢。”
顧家送丫頭,侯家送女兒,敢情這女兒家就是用來做禮物送人的,沈丹彩歎口氣,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隻怪世道不好。
現在的人啊,不過各自保命而已。
“什麼時候是好日子?别忘了送身新衣服去,就算咱們一點心意吧。”沈丹彩惋惜地說。
喜寶也忍不住掉了幾滴淚,“下月初一,晌午的時候來接人。”
“怎麼不是一大早嗎?”
丫鬟搖搖頭,“老夫人說啦,這事要偷偷摸摸,滿府上下都要閉嘴,尤其是不能傳到大小姐耳朵裡,說什麼大小姐上的是洋學堂,聽到了肯定會鬧,所以要趁着大小姐念書的時候再把人送走,反正家裡的丫鬟多,她也不會發現。”
沈丹彩垂下眸子沒有說話,她不了解顧流雲,小時候有多好如今就有多生分,摸不準她難道真會為一個小丫頭與家族對着幹嗎?别人說是就是吧。
這一夜月黑風高,大雨傾盆,春日竟仿若寒冬般冷,惹得丹彩大晚上喊喜寶燒湯婆子暖被窩,丫鬟正準備生碳火盤,忽地院子裡起了一陣喧嘩,先是聽到幾個人大聲喊:“不好啦,不好啦,有人跳湖!”
緊接着又是嘈雜聲入耳,“大小姐,你别去,不幹淨,别……”
李媽的聲音!沈丹彩也坐了起來,穿上外衣。
晚上的話傳得遠,她與顧流雲的小院子挨在一起,猜到肯定是這位祖宗要去外邊看。
丹彩讓喜寶出去打探,獨自拿把傘走出屋子,正看到顧流雲氣勢洶洶地走來,那樣子活脫脫要吃人。
“大小姐請留步!”
那位來不及停下,隻淩厲地瞥了一眼。
沈丹彩滿臉笑嘻嘻,嬌嬌糯糯:“雨大别淋啦,帶上傘吧。”
顧流雲隻見一隻外衣虛掩的手臂,白瑩瑩,哧溜溜,握着傘遞過來,雨水一打就要散了的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