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絢臉色微變,她也沒想到,僅僅一句話,她就又惹怒了少年。
卻也是她自作自受,誰讓她之前“罄竹難書”。
阮正絢素來是個能屈能伸的人,她連忙端正臉色,站起身來,規規矩矩給謝印星行了個禮,道歉道:“是我失言,平常慣愛開玩笑,但這次确為真心,之前種種還請殿下寬宥。”
女子身形袅娜纖巧,站在透過窗扉的斜陽裡,五官灼若芙蕖,眼尾上挑,自帶一種渾然天成的妩媚,目光卻是真摯而又澄澈,且眼睛裡似乎全是謝印星,端的是一派動人的明麗與缱绻。
謝印星猶似被燙到般側過了頭,身體微僵,五指握緊。
“你覺得你這樣說我就會信你嗎?剛剛酒樓,你是故意的吧。”
果然,少年還是那個少年,敏銳的讓人心驚。
阮正絢點頭,順勢坐回原來的位置,說:“我确實是故意的,包括我今天非要纏着你,也是故意的。”
這是阮正絢難得的坦誠,謝印星不由對上阮正絢的眼睛,卻見阮正絢又說:“其實上次江洲一别後,我便後悔了,我不該不告而别,但當時我确實是被你吓到了,才做出那等不理智之舉。”
謝印星“呵”了一聲,“這還怪我了?”
“怪,”阮正絢頓了頓,“也不怪。”
“其實我本名确實不叫夕顔,當初船上種種,有真情流露,也有假意僞裝。但我真的沒有辦法,我必須要報仇。”
謝印星冷笑,“當初在船上,可是你跟我說的你要報恩。”
說道最後兩個字,謝印星還特意加重了說,像是從牙關擠出來一般。
“那是假話,”阮正絢毫無猶豫回答道,“其實我真實目的是為了報仇,而胡家,便是造成我一家四口家破人亡的元兇。”
謝印星挑眉,雙臂環胸,俨然一副要聽阮正絢繼續講的意思。
阮正絢也一副促膝長談的姿态,神色平靜地向謝印星訴說着自己家的慘狀。
從最初父親阮安博因報外祖父王老漢的恩情娶了母親王秀姑,到阮安博憑借精湛的識藥辨藥能力,和出色的生意手段,帶着西槐村集體發家緻富,再到村長胡茂山一家帶頭懷疑阮安博串通藥商拿村民好處,再到阮家一家與村中決裂,再到因明武帝要修建宮殿,胡茂山反常推薦阮安博做尋木材的向導,再到之後阮安博因無意随口說出的一句話被胡茂山誣陷大不敬而坐牢,以及阮正絢弟弟阮正銳“被迫”給失手殺人的胡睿傑頂罪,以及,阮正絢去阮家本家求助期間,母親王秀姑被誣陷通奸,阮家一切被胡家接手的事。
一字一句,胡家對阮家所做的種種,以胡茂山為主謀,皆是血與淚。
真是聞者讓人傷心,見者讓人落淚。
可阮正絢所說時,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卻無波無瀾,唯那雙漆黑的眼瞳,像一個無比巨大的黑洞,透着她與年齡不符的寂然,以及......一種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難堪。
謝印星動了動手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阮正絢,跟她确認:“你說的西槐村,是在西槐山,我父皇親封的那個神木山?”
“是。”
謝印星嗤了一聲,雙手抱臂,“可你一會說要報仇,一會說要報恩,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他的側臉依舊冷冽,似乎并不為阮正絢的話所觸動。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是真是假你可以去查。”
阮正絢目光沉靜,整個人再無船上那種的那種令謝印星不舒服的“裝”,但謝印星依舊對此抱懷疑态度。
“為什麼是現在要告訴我?”他問。
之前在船上,他對她的喜歡可是毫無作假,而阮正絢對他的,卻是摻雜水分。
而且,若不是今天偶遇,謝印星有意借刺客引她注意,怕不是會等到現在的這番癡纏,不,不對,今天,真的是偶遇嗎?
正在謝印星神色越來越晦暗時,阮正絢将手放在謝印星手上,面色柔和,眸中微微泛起光彩,她說:“因為我想通了啊。”
她告訴謝印星,因為她發現自己的真心了。經江洲見過未婚夫,并且意識到阮家對自己的态度,阮正絢終意識到自己對謝印星的感情。
“所以我很感謝老天,是老天給了我今日這場緣分,讓我有機會可以補償我的遺憾。”
一系列動人的話語,自阮正絢嫣紅的嘴唇說出,那隻纖柔盈白的柔夷,不帶任何力道地輕輕搭在謝印星手上,卻令謝印星無法動彈。
“哼,巧言令色。”
謝印星不自然抽出右手,長長的眼睫遮住他眸底輕泛的漣漪,再擡眼時,又是一貫的鋒利冷然,卻帶着微微的柔光。
“好,既然如此,那我問你,當初胡家對你家犯下,犯下那等事時,為何不求告官府?”
“殿下覺得有用嗎?”阮正絢直直看向謝印星,目光不躲不閃,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我隻是一個孤女,一個無權無勢的農家孤女。”
“你不是還有親戚嗎?”
“誰?阮家本家那些?”阮正絢冷嘲,“他們不會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