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福船在漫無邊際的夜色中穿行。
千裡大江,明日終要抵達終點。
回到艙房,阮正絢面無表情燒着剛接觸過胡茂山的手帕,待火苗快要舔舐上來時,阮正絢輕輕松開手指。
卷着橙黃色火焰的碎帕在半空中漂落,燃起的亮光,悄無聲息照亮黑暗中一抹暗紅身影。
“你去哪兒了?”
毫無征兆的,一抹聲音憑空出現,如平地乍響的驚雷。
阮正絢身形一頓,像是被吓一跳,剛欲出口尖叫,就看到謝印星自黑暗中顯現的身形。
“公子,怎麼是你?”
阮正絢失聲低叫,一隻小手還恍似害怕地拍了拍心口,俏臉驚魂未定。
“你去哪兒了?”謝印星又重複問了一遍,聲音輕輕,俊美無俦的面容有一半隐沒在晦暗中,讓人看不清他的真實情緒。
阮正絢睫毛輕顫,置于身前的小手緊緊攥起,她似乎依舊沉浸在剛剛的情緒裡,整個人自木凳上站起身,快步朝謝印星走去。
邊走小嘴還喋喋不休地埋怨着:“公子也真是的,偷偷藏在人家房間也不說一聲,得虧我心髒好,不然真被你吓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萬籁俱寂的深夜,獨餘女子輕靈動聽的聲音,以及她逆光而來窈窕纖美的身影。
謝印星眯起眼睛,久久注視面前女子,突然,他笑了。
“我再問你一遍,剛剛你去哪了?”
說出的話,頗有幾分沉凝和探究。
阮正絢懵懂眨着眼睛,雙頰薄紅,半響才羞赧說道:“我今晚身體有些不舒服,就,就出去........”
“别跟我說你出去解手,”謝印星加重語速打斷,吐字如刀,“這招數你已經用過一遍了,你究竟出去做了什麼?說!”
也是到現在,阮正絢才真真切切看到少年眼底的兇光。
燭光不可及的黑暗裡,是少年張揚似火的身影,那一身紅,明明被夜色籠罩,卻灼熱得近乎發燙,肆意而又昂然地散發着他炙手的溫度。
阮正絢見裝不下去了,兀自轉身,慢悠悠走回窗前坐下,“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要你親口說!”
“親口說?親口說就是我今晚出去如廁。”
“你明明去了胡茂山艙房!”
“哦?我去那裡做什麼了?”
“你殺了胡茂山是不是?”
“我因何殺他?”
“現在是我在問你,而不是你在問我!”謝印星聲音拔得更高,雙眸漸漸染上怒火,緊緊注視着這個在他面前暴露本相的女子。
月華流淌,燭火暗淡,女子一身玲珑白衣,靜靜端坐窗前,單薄的脊背線條纖美,在腰間凹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裙擺柔柔垂至腳下,整個人再不複之前,雙眸幽黑沉靜,看着極度淡定。
若不是剛剛謝印星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弱質女流,頃刻間便取走一人性命,同時還能面不改色布置案發現場,擇出自己,嫁禍他人。
“公子什麼時候跟着我的?”阮正絢看着離自己愈來愈近的少年郎,不慌不忙問道。
“你這是承認了?”謝印星咬牙。
阮正絢不置可否。
“我也想知道你為何殺他?”
阮正絢握拳的手指微松,紅唇勾起,再度試探,“公子跟了我一路難道不知?”
“我沒......”謝印星居高臨下站定在阮正絢面前,劍眉微挑,目光漸漸鋒利,他後知後覺反映過來,“你這是在套我的話?”
“公子怎麼會這麼想。”阮正絢無辜掩唇。
一雙水眸清純瑩潤,也是在這時,她才顯現出幾分平日有的幾分俏皮靈動。
但謝印星深知,這女子内裡是有多麼的涼薄冷血,正如最初見面時,女子眼底藏着的無情譏嘲一樣。
謝印星倏爾笑了,他彎下腰身,桀骜俊美的臉逼近阮正絢,薄唇微啟,所幸也不想再追究了,于是他很直白地問阮正絢:“為什麼殺人,什麼仇什麼怨?我希望你能對我坦白。”
“我若不說呢?”阮正絢直直對上謝印星眼睛。
謝印星挑眉,單手從懷中掏出一張賣身契,拍在阮正絢面前。
“你威脅我?”
“你把爺當什麼人了?我隻是希望......”謝印星舌尖頂着上颚,漂亮的眼睛危險眯起,“算了,小爺做事從不向人解釋,快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阮正絢冷笑,目光清淩淩的,“我若不說公子還要動刑不成?”
“死到臨頭你還在犟?!你知不知道你殺了人?”謝印星雙臂伸出,握住阮正絢的肩膀,臉部線條在燭光的照耀下深邃又淩厲,昳麗的眉眼帶着讓人一眼就看到底的執拗正氣。
明明平日他是那樣一個桀骜肆意的少年郎。
現在卻為她駐足煩惱了。
阮正絢低垂下目光,唇角蓦然勾起一抹譏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