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人群散去,阮正絢這股子愉悅的情緒都沒有消散。
木質地闆鋪就的過道上,一身着灼目紅衣的高挑少年與一身着雪白素裙的嬌小女子并肩而行。
他們一高一低,都有着這世間頂出色的容貌。
隻不過一個漂亮的極富攻擊性,桀骜不馴;一個秀美的弱質纖纖,靜若處子。
謝印星斜眼睇着身旁女子,隻見她颔眉垂首靜靜走着,黑黑的羽睫溫順服帖地垂下,雙手也柔柔地貼放腹部,若不是她輕快急促的呼吸,以及時不時微動的嘴角,謝印星怕不是察覺不到她的好心情。
“就這麼開心?你不報恩了?”謝印星終于問了出來,語氣意有所指。
阮正絢微微一頓,擡頭看了眼身側叉手于後腦勺的少年。
少年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眉眼狹長,骨相英挺又淩厲,并沒有那種面對外人時不可親近的距離感,反而是散發着微微的暖意。
像小太陽。
阮正絢唇角終是溢出一抹顯而易見的笑意,她沒有回答少年,而是快走兩步,搶先一步走至謝印星艙房門口,“乖順”等他開門。
謝印星眉峰輕挑,并沒有說什麼,素來犀利的眼神卻有着看透一切的了然。
果不其然,待艙門打開,他身側的女子就像小炮彈一般,疾步沖了進去。回眸看他時,明媚的笑意自女子臉上綻放,謝印星心弦陡然一動,目光定在女子身上。
“真的就這麼開心?”他問。
阮正絢重重點頭,笑着走至謝印星身前,“開心!當然開心!我終于可以名正言順來公子身邊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整個人變得鮮妍生動起來,再沒有之前人前的柔弱僞裝。
這似乎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看着極真。
并沒有任何僞裝。
謝印星心頭甚慰,嘴上卻不留情地翻阮正絢舊賬:“昨晚你還說要在人前避嫌,今日就是這樣‘避嫌’的?”
阮正絢今日這番行為,可是當着無數船客做出的,那番“至死不渝”的言論,謝印星至今記憶猶新。
她竟如此膽大妄為,卻也剛好踩在謝印星心尖上。
但謝印星也還記得,昨天晚上,是阮正絢自己拉着他的衣擺,“可憐巴巴”地說:“人言可畏,還請公子不要在人前與我有所來往。胡家曾救我于水火,雖他們有些人的行為我并不喜歡,但眼下胡家遭難,我又豈能忘恩負義,甩手離開......我願盡我的微薄之力,在随公子走之前幫助他們,能幫多少是多少,能報一點恩是一點恩。”
可眼下,卻是阮正絢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話。
“你還說這個呢?”阮正絢瞟了謝印星一眼,轉身非常自來熟地坐在窗前,晶瑩如雪的臉上,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眼瞳烏圓烏圓,仿佛長了鈎子似的,将謝印星勾了過去。
“我本來想報胡家這個‘恩’,現在卻被我弄巧成拙,弄成這樣,眼下村長夫人和小姐都視我為仇人,早知如此,我還不如提前抽身離開,大家反而各自安好。”
謝印星見不得阮正絢這番苦惱的模樣,他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安慰安慰她,卻在碰到女子頭頂盈盈綻放的小白花時觸電般收回。
謝印星低咳一聲,目光飄忽,轉向窗外,“這你不用擔心,你若想報恩,爺來幫你。”
這樣,阮正絢也就不必再在人前如此僞裝。
他看着都累!
阮正絢微微睜大眼睛,纖柔盈白的小手絞緊帕子,搖頭道:“這怎麼可以!這些本來就是我的事!我又豈能麻煩公子?!”
“倒也無所謂。”謝印星含糊不清說了聲。
阮正絢沒聽清,再問他時,他轉回了頭,過分惹眼的俊顔面向阮正絢,英氣中帶着一股灼目的豔,他冷哼道:“現在你倒是對我客氣。”
阮正絢含蓄笑了笑,烏黑的眼眸閃着狡黠靈動的光芒,薄面微紅,神色帶俏,謙虛道:“一般一般。”
真是個狐狸一樣的女子!
即使在他面前卸下僞裝,也還是如此滑不溜手!
謝印星暗暗磨牙,卻也不再多言,隻留下一句“若真需要幫忙,盡管找我”的話。
阮正絢笑眯眯點頭,“好,多謝公子。”
剛過正午,福船終徹底駛離望川峽谷,朝大江下遊奔去。
站在甲闆上,迎着陣陣吹來的江風,阮正絢單手拂過耳後,将鬓角的碎發别住。
她能夠感覺到越來越快的船速。
“這速度.......想必明天或是後天就能到達吧。”阮正絢不禁喃喃自語,雙眸似水,望着遠處天水相接處,眼瞳微動,閃着謝印星看不懂的光澤。
謝印星莫名覺得,此刻女子離自己很遠。
盡管她就在自己身邊。
謝印星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在阮正絢準備回艙歇息時,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阮正絢偏頭,目露疑惑,“公子?”
謝印星本着一張端華養眼的臉,不動聲色松開阮正絢的胳膊,道:“回去歇息作甚?這麼好的陽光你不多曬曬?”
這麼好的陽光?
阮正絢不禁看向四周,如今盡管四月,但這是在南方,正午日頭足的很,人們都被火辣辣的陽光給逼回艙内,外頭除了跑來跑去的船工,也就隻有他們兩個孤零零的船客了。
這少年眼瞎麼?
阮正絢心道,面上卻什麼都沒有顯露,隻是靜靜看着面前少年。
少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無理,卻依舊筆直站在阮正絢面前,身上的紅衣飒飒,頭顱昂的高高的,桀骜不馴,張揚不羁。
他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或是意識到也沒有絲毫愧意的表現。
“........你就說你陪不陪小爺吧。”終于,少年驕矜地說出自己意圖,冷睥的眼神掃視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