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為兩人之間的那點幾許過往?即便那些個相識相知為真又能證明甚麼?
被長史夫人宴請之人不是他尾九郎,馮長史與他更談不上關系。
道說現今身在沣縣的馮縣令,又怎的可能是那種虛僞權詐的小人!
這些歹人嘴裡說得一定不是真的!
獄卒小役們心緒起起伏伏,心思繞了一大圈,最後依舊秉持着初心,對馮縣令毫不吝啬地施以一貫信任。
封直默下端量一陣,眼底卷起了一層惑意,就此兩日與人接觸而言,他并未察出這位沣縣縣令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那些所謂郡府舊事,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你與宋家有何幹系?”
一息輾轉,馮石溪蓦然揚起脖子,目光淩厲地剜向了地下跪首的男子。
“咳咳……”
尾九郎咧開溢血嘴角,仰面幽幽道:“好問題,馮縣令終于問到關頭點上了……”
“嗬!你這賊子少來狡辯!”馮石溪怒發飛揚,這一而再三地挑釁似乎已将他的耐心磨得一幹二淨。
“你口中所說的那位友人,乃是我谯川郡下學子,此子才華出衆,行正坐端,在郡府諸多學子之中當數佼佼,本官愛惜賢才當然記得!還有一點本官決不會忘記,此子之父,正是沣縣前任縣丞宋正秦!”
這位深入沣縣人心的宋縣丞,他與其同官雖短,可在任縣令這三年之中此人絕對是他在沣縣最深的記憶。
因為馮石溪萬分明白,自己這個新縣令便是做得再多,也難以取代宋縣丞在沣縣百姓心裡的地位。
人心所向,他當是難忘!
“确實,那宋沛郎對小女有過一份救命之恩,可一同在旁的還有我那小兒,事實根本不是你所訴的那般暗昧,而且本官與内子也早已答謝過他。你說陪同赴宴,本官私底下可是從未見過你!竟還攀扯宋縣丞一家,張口就來的胡言,赴宴?我看你這賊子赴的是黃泉宴!”
順起一把刃利麻繩,馮石溪憤力地甩向了地下男子,此人着實可恨,潑往他頭上髒水還要毀他妻女名聲。
不可饒恕!
“馮縣令這張硬嘴好生厲害,我說了,背後宴請之人是長史夫人,馮長史自然不曾見過我!”
早料知了馮石溪剛硬的嘴臉,尾九郎迎面沒有一丁點退縮。
“都到使君面前了還在混淆視聽揣糊塗,非要叫人逼到緊要馮縣令才肯記起事來麼?”
“我沛兄于你馮家有恩是事實,你那小女由此傾慕沛兄亦是不可抹滅的事實!背後再設宴,若是沒有你的縱容,馮夫人豈敢做下此事!”
幽暗灰眸下迸射出一劍血光,徑直插進了馮石溪張合的咽喉之中。
“沛兄風光雅正,你們便欲将他招為郎婿,咳咳……想着倒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但他甯死不願接受,你們惱羞成怒,轉頭便是翻臉不認人,那日若非我在場打和,隻怕沛兄與我都走不出郡府大門。”
當時情形之跌宕,尾九郎現今仍是曆曆在目,要麼是喜上天要麼是驚下地,巨大的落差差點把他撞成個傻子!
“馮長史盛名在外,若想要招個如意郎婿也不是難事,何至于需強迫一個無意于自家小女的普通士子?”封直上前,身影攔在了兩人之間。
“使君有所不知,此事,對馮長史來說還真一件啟齒難事!”尾九郎勾唇笑了笑,表情相當欠抽。
封直眉頭一跳,心中疑惑愈發不解。
“使君可道他為何要招郎婿?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還不是因其家中有個病兒弱無力,無法支撐起他馮石溪造下的偌大基業,每每提及一把,人人都要為馮縣令惋惜一聲。”
尾九郎故作哀歎一聲,卻又傲慢地擡起了下巴,歪身朝着馮石溪亮出了猙獰的排排紅齒。
“可外人又哪裡曉得這裡面還藏了個隐秘,那病弱小兒分明就是一個不能自理的病弱癡兒!馮縣令,馮長史真是藏得好啊,沛兄就是撞破了這個秘密,所以才會沾了這額外的一身腥臊,呸!”
飛沫甩出三尺,嗒嗒嗒地掉落在馮石溪的腳邊,尾九郎猶不解氣,就着一地草泥灰往人臉上甩去,獄卒橫手攔住卻還是晚了一步。
呼啦一瞬間,一卷焦黑便從衆人眼内閃過,待到揉眼清明之際,隻見它穩穩當當地挂在了馮縣令的頭蓋臉上,一片狼藉不堪。
柔弱的鬓角又一次被蹂躏,衆人皆有點不忍直視,馮縣令本人對此竟是毫無動容。
似乎尾九郎的那一口“劍”将他傷得不輕,焦黑也掩蓋不住眉目慘白的痕迹,整張臉皮上就隻剩下了一雙眼珠頑固震顫着。他拼命地張開唇角想要否決尾九郎的說辭,但現實卻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更惡劣的是,翻湧的氣血讓他的腦袋愈發暈沉,仿佛要将他拉進無盡深淵,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見光。搖晃身軀眼看着一觸即倒,周圍卻無一雙上前攙扶的雙手,并不是他們不願,而是他們同樣也被驚得暈暈乎乎,自顧不暇。
封直踢開一粒石子,向着馮石溪顫動的腿腳擊去,痛覺從下往上蔓延至全身,又急又快,一個眨眼間便将人從無邊黑淵中拎了出來。
馮石溪猛抽一口冷氣,倏地站穩了跟腳。
尾九郎恨恨一眼,突然放聲哭道:“隻可恨,我終究還是沒能保住沛兄之命,不僅如此,還為宋家引去了滅門之禍,馮縣令,九郎想問一句,這三年的日日夜夜你過得當真安心?”
“你這話是何意?宋縣丞舉家搬離了沣縣,何來滅門之禍?”孫縣丞掰開嗓子問道。
“哈哈,人都屍骨無存了,旁人哪裡曉得這駭人的滅門之災!”尾九郎凄慘悲鳴。
他用力掙脫出了一隻手,一邊迅速地解開了衣襟,赤紅順着頸線縱橫,張牙舞爪地爬滿了整個胸膛。然而令人瘆懔卻遠不止這點,移目往下,那腰腹之處竟然滿是密密麻麻的裂口,細小又繁密,猶如蟻群鑽附,瘆人至極。
封直蹲下,五指按在了那瘆人的密密麻麻上。
裂口下的條條鮮紅争相恐後地冒出,頃刻間便彙聚成了一朵豔麗,好似黃泉路上彼岸花精,瘋狂地吸食着生魂骨髓,尾九郎連連痛吟,腰杆瞬間便萎了下去。
“淩骨花。”褚行一張開聲,眼力極佳。
衆人被他這一聲弄得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這惡心的東西是個什麼花。
可沒有人注意到,在褚行一說出這三個字之時,孫縣丞與馮縣令臉色均是劇變,尤其是馮縣令慘白更甚。
孫縣丞扒開了雙腿,朝人走近了幾步,強忍着不适将尾九郎渾身上下瞅了個仔細。
那膚肉下的那一條條細密豁口,就跟長了腿一樣,嗖一下竄一下,明明是作祟在尾九郎身上,卻叫旁人不由自主地刺撓起了全身。
孫縣丞當下伸出手對準自己臉皮狠狠一揪,真實地痛讓他腦袋一醒縮回了原位,臉色看着是平靜了,但是他心中蕩起的駭浪那是一陣接一陣地翻騰起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