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石溪他不僅逼害得小人無家可歸,來到沣縣以後還暗中對此百姓下毒手,視人命如草芥,平常那副面孔根本就是他裝出來的!谯川郡長史,沣縣縣令,他在百姓心中留得了好名聲,可這一切的代價那都是犧牲了數條人命才換來的……”
“好笑,真是好笑,你這一切若是馮縣令造成的,那你為何還要偷偷留在沣縣!馮縣令清白為人,豈容你等宵小污蔑至此!”
一聲蓋過一聲,孫縣丞捂緊了青腫未消的臉龐,即便牙巴漏風他也要跳出來反駁道。
“哈哈哈,清白,也就如你這般蠢人才會深信不疑!哦,不對,你等說不定本就是一丘之貉,如若不然,你這縣丞之位怎可坐得這般舒服,可憐了宋縣丞,為沣縣百姓任勞任怨了半輩子,到頭來被一個無恥小人奪走了一切!”
“宋縣丞?閉嘴!爾敢又,又攀扯上了宋縣丞……”孫縣丞滿嘴打結,話及提到他的前任上司,他這個縣丞之位現今是做得有些心虛。
看到人畏縮了一步,尾九郎眼角升起一抹得意,轉頭立刻将憤口對準了馮石溪。
“馮縣令貴人多忘,不過應當對宋縣丞記得十分清楚吧?這位忠厚可憐的沣縣縣丞,原本應該好好過他的安穩日子,然卻在三年前因新任縣令到來,而慘遭破滅失去性命!好歹是共事一朝的同寮,馮縣令即便想要将人忘掉,如今這明面上,也沒這麼容易吧?”
“本官不知與你結有何仇何怨,以至于你要這般胡編亂造一通。宋縣丞三年前辭官離開沣縣,沣縣百姓人人盡知,你于此造謠宋縣丞身亡,又将髒水倒在本官身上,意圖混淆使君耳目。你這豎子,腦袋是得失心瘋症了麼?”
無比認真,馮石溪盯着尾九郎龜裂的血臉問道。
沒有嚴詞相逼,沒有暴聲斥責,死一樣地鎮定,卻在無形之中給了尾九郎最大地傷害。
他自負秀士清高身份,嘔盡心血站到此處,竟被視為一個瘋人的瘋言瘋語?!
“咳……”嘔出一大口黑血,尾九郎痛苦地蜷伏着身軀。
姜桐怔然醒來,朦胧眼底卻往封直一邊看去,似有意會,那雙幽長霧色同時掃向了回去。
大概心有同想,在聽了尾九郎一番切切瘋言之後,思緒都被牽回幾日之前偏僻的山腳小屋中。
但褚行一并不了解,他兩眼疑惑地揣測了一番,仍舊是一頭迷霧籠罩。
進入沣縣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無時無刻意外占據着心房思緒,但這并不意味着姜桐便将前面路遇的小波瀾忘在了腦後,封直也不會。
這位宋縣丞……
宋正秦一家……
靜娘所言,郝成虎所言,尾九郎所言,還有從少陽縣潛來的一幹匪流……此刻通通混雜在了二人的思緒之中。
封直正過身來,微皺的眉頭凝向了馮石溪,這些人話裡真假不一,可唯有一點,那便是都與沣縣縣令……沾上了點關系。
到底是碰巧,還是正巧?是信口雌黃,還是不可告人?
咽下迫急,封直稍微緩了緩,靜寂的獄牢中能聽見的隻有尾九郎“呼呼”的大口呻吟。
“……呵呵。”
“宋縣丞是生是死,馮縣令能瞞得過沣縣百姓,也逃不過我這雙目睹事實的眼睛!這三年來,我苟且在沣縣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尾九郎牙口一張,依舊不知悔改地咬死馮石溪。
“豎子頑固,還敢詭辯!”馮石溪一臉鐵青,支使着獄卒當場便要教訓其人。
但是話落一刻間,便被識秋一把攔下。
封直道:“一個叫喚着天大的冤事,一群遠道搶掠的匪流,攪合在沣縣裡面,馮縣令清白為人,料也不想被此等龃龉纏身。”
“今夜便給你等一次機會,這裡面的冤仇舊恨,是非曲直,通通一并道清!”
冷目壓過衆人肩頸,頓時有感如山般的重壓,讓人起不得一絲絲的僥幸。
馮石溪咽咽喉嚨發不出半分反駁之音,尾九郎涔涔汗下不敢再胡亂造次。
從始至終,封直都沒有自诩以高位勢人,但他散發出來的從容氣魄比使君這個身份還要震懾人心。
褚行一眼味複雜,又頗有幾分羨慕,眼底再瞅回自己身上時更泛起了一層沮喪之意。
獄牢之内一時膽戰心驚。而在他們看不到的拐角,闵良之悄悄地張開了眼皮,又靜靜地暈死在黑牆之下,任血色張流,愣是沒挪半分。
獄卒手腳很是麻利,很快便将匪犯押了過來,主謀闵良之失去意識,可一邊還有了解甚深的沈南與付二,讓人意外的是,原本不起眼的易三戈也一道被押上前。
姜桐盯着囚首垢面的三人從她眼前移過,身旁一回頭,沒成想消失的郝成虎竟又重新現出了身影。
驚詫還沒反應過來,這人便低下頭,小聲耳道:“那些人,我曾在少陽縣之時好像見過他們……”
食指指向了獄牢幽暗的另一邊,姜桐知道郝成虎說得是那些為禍李家莊的匪寇。
“……還有這二人,不過易三哥怎麼同他們卷到一起了?”迷思不解,郝成虎盯着易三戈腫脹的臉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正如方才一樣,他以為是自己糊了眼,不敢确定是不是易三戈,所以才會偷偷溜到了另一邊去。
“郝壯士認得此人?”姜桐驚異問道,目光指向了郝成虎話中的“易三哥”。
畢竟李家莊外的那個“三哥”她還沒有忘記呢!
郝成虎猶豫地點了頭,“初到沣縣之時,便是他收留了我,後來才有到了伍老三手下。”
雖然看不慣伍老三的為人做法,但是對易三哥此人,郝成虎還是頗為感激的。
“易三哥與伍老三?如此說來,郝壯士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姜桐凝聲反問,話裡含了一丢丢的諷刺。
郝成虎無奈攤手,“我别無選擇,姜娘子盡可唾棄郝成虎,大概從決定重返少陽縣的那一刻起,郝成虎這雙手便不再無辜了。”
“但是,易三哥他與伍老三不一樣,盜亦有道,不管用何方法,他決計不會對沣縣百姓逾越半步。即便沣縣内沒有易三哥,也還會有其他人,也正是有了他,伍老三才不敢過于放肆……”
急得滿頭大汗,郝成虎發覺越發解釋越行不通,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
姜桐深深地看了人一眼,兩頰揚起無可挑剔地笑容,雙眸下卻是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情緒。連譏諷都懶得丢出一句,她才不會為此種狡辯浪費口舌。
一而再三,發生在郝成虎身上的事情若為事實,那她可以理解郝成虎為難處境,可她不能接受此番虛假的辯白。
丢失了坦蕩與勇氣,編織了一個虛假尚義的頭套,還以為是自己瘋狂長出來的血肉,可笑!
“姜娘子若再分心于其他,封兄恐怕便要待不住了……”
褚行一的聲音突然鑽入耳中,姜桐擡眼便瞧見了封直視向而來的眸光,淡漠長眸散出的一股淡淡的警告意味。
是她,也是褚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