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的時光似乎在此刻慢下了腳步，看着覓雲真君在浮瓊真君出關的第一時間攜珍寶上門拜訪，看着覓雲真君在聽到浮瓊真君剜肉放血的要求時适度地予了她些許掌心肉，仇清塵愕然之餘竟還有點想笑。

——沒想到，過分慷慨的人是他。

血禁秘境關閉後不久，無念秘境即将現世的消息緊随其後傳遍三界，各大宗門遣門中弟子前往曆練，覓雲真君領隊出發，于秘境之中被歹人以妖刀所傷，重傷之下仍竭盡全力保全點星宗弟子性命，是仇清塵曾在夢中親身體驗過的記憶。

畫面交錯跳躍，很快就來到了左禦大仇得報的那一日。

與他所在的、産生變動的劇情線不同，這條故事線上的浮瓊真君不曾染指秘術，也不再有機會對門下弟子出手，因此，在覓雲真君眼裡，她還是當年那個心善溫柔人族小姑娘。

她于他有恩，他對她情深近癡。

所以，覓雲真君想也沒想便替浮瓊真君擋下了那直入心口的一擊——在明知那把漆黑長刀能夠取他性命的情況下。

一旁的左禦已是遍體鱗傷，驚詫間本能抽刀後撤，反倒給覓雲真君留了一線生機。

覓雲真君無暇顧及自身，見浮瓊真君未被傷至要害，才堪堪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懷中人噴湧而出的鮮血就濺上了他的臉。

是夜山真君的劍氣震斷了她的心脈。

“覓雲師弟錯不緻死，留他一命也無妨吧？”夜山真君收劍歸鞘，對身側的紫玉真君如此說道。

覓雲真君視野之中盡是血色，再容不下其他：“………………小鏡？”

他一時失力，與懷中人一同跌落在地。

耳旁似乎有誰在絮絮不休，但覓雲真君已聽不清了。

他伸手想要抓住浮瓊真君脫離肉身的三魂七魄，然而，那縷縷白霧卻被紫玉真君收入魂燈，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覓雲真君擁緊懷中漸漸失去溫度的軀殼，雙唇發顫，悲恸欲絕：“紫玉師兄——”他擡頭對上紫玉真君那冷淡至極的眼，再說不出一句求情的話。

他頂着周圍人異樣目光，打橫抱起浮瓊真君的屍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絕鸾居。

他用靈植根莖編結成一口無蓋藤棺，以保人族肉身百年不腐；

他日日守着浮瓊真君，為枯屍灌輸靈力，再沒離開過龍蘭峰一步；

他終其一生渾渾噩噩，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空殼……

——這便是他沒有到來的、世界本來的模樣。

一瞬間，世界失去了所有光芒與色彩。

仇清塵的意識像是電影散場後被獨自遺落在原地的看客，黑暗如潮水追逐着将他吞沒，死一般的寂靜在這片未知空間裡漫延開來。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前行——或者說，遊蕩。時間的流逝在此刻毫無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黑暗的盡頭捕捉到一點光亮，于是他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那團亮光是霧。

朦朦胧胧、絲絲縷縷的白霧交織成一道人形虛影，除了模糊的輪廓，什麼也沒有、什麼都看不清。但不知為何，仇清塵卻有股莫名的直覺，他覺得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你後悔嗎？”他這麼問道。

他好像發出了聲音，又好像沒有，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感覺。黑暗吞沒了他的存在，他成了黑暗本身，而白霧就隻是白霧，理所當然存在于此。

白霧聚而又散，輪廓微微一動，像極了一個原本背朝着他的人影緩緩轉過身來。

“如今再問這些有何意義？”

無法被稱之為“聲音”的話語從白霧中傳出，可它又是那樣清晰明确地傳達到了自己的意識裡。

“所以，你後悔嗎？”他不厭其煩地重複道。

白霧：“……”

長久的沉默在黑暗中流淌。

“或許罷。”霧中逸出一聲飄渺歎息，“此身已故，多言無益。”

仇清塵打量着那團應當是覓雲真君——車似淵遺念彙成的白霧，明白自己确實不必再多說什麼了。他所看到的記憶便是對方想讓自己看到的，是非對錯無需他來評判。

他咽下滿肚子腹稿，半是自嘲半是無賴道：“大家都是已死之人，我就不彎來繞去了——你的身體我借走用咯。”

“肉身而已，予你何妨。”對方倒也很是爽快。

這場漫長的夢境即将迎來終焉。仇清塵忽地生出這種預感。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如果還有下輩子，希望你不會重蹈覆轍。”

這是他離去之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