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書自覺這段時日并未同此人打過照面,不知對方這顯而易見的敵意從何而來。
“閣下是……?”見對方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他便試探性地發了問。
随後就聽男子嗤笑一聲,整個人氣勢一變,隻有面容化作了他眼熟的模樣:“喲,少門主這麼快就不記得我啦?”
——同樣張揚的黑色毛發,同樣尖銳的一對犬齒,同樣醒目的豎瞳紅眸,而這些特征,此刻卻是出現在一顆與人形軀體格格不入的妖獸腦袋上。
“是你!”
憶起那夜血崖交手,紫書下意識一聲“狗東西”就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又不情不願地拗成一句:“……鳴哥的靈寵!”
“浮羅。”男人把臉變回人形時的英朗樣貌,語氣仍不甚友善,“本大爺有正兒八經的名字。别以為我不清楚你心裡想的什麼,人族的小公子。”
自知失禮的紫書伏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玉簡,原想繞道而行,可又覺得若自己就這麼走了,豈不是輸了陣勢,平白挨一下砸?
他攥緊那枚以魔族語撰刻的玉簡,忍不住出言回敬道:“你生為妖族,竟也識得魔族文字?”
浮羅一腳踏在書架頂沿,單手支颌,語帶譏諷:“小公子這話問得真有意思。我與吾主結了契,自然通曉魔族言語。同你們人族結了契的妖獸不也能夠口吐人語嗎?”
紫書沒料到對方這般牙尖嘴利,怔了一怔才說:“那你倒是勤勉,未與人族結契,卻也如此精通人族語言。”旋即,他話鋒一轉,像是尋到了浮羅的痛腳,挑眉笑道,“莫不是你們妖族個個都日夜盼着給自己找個好主人?”
“小公子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浮羅全然不将紫書的嘲謗之言放在心上,“人族有俗語,‘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理三界皆通。否則你以為,為何月臨宮上下——連山門前負責灑掃的雜役——都通曉人族語?”
他随手從書架上撈來一枚玉簡,取樂似地輕輕抛起,再穩穩接牢。
“你們人族語有什麼難的?哪怕是三歲小兒,苦練數月也該會了。又或者,少門主有意見識一下我妖族的語言?”
說罷,這人形的妖獸背脊微弓,呲牙縮瞳,喉間發出的聲響,比起音節,更像是鳴吼。那起伏的聲調中仿佛攜有遠古的力量。
「——警告你,離吾主遠點,人族的小子。」
盡管紫書并不能聽懂那聲鳴吼的含義,但他莫名地從對方的态度中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區區靈寵……
他緊咬牙關,強逼着自己不在對方面前露怯。
若鳴哥在此,這妖獸必不敢這樣嚣張!
——說來,他已有兩日不曾見到那人身影了。
月臨宮,淵冰殿。
宿千峰步入書房時,燕鳴侶恰好放下了手中的筆。
「主人,」銀甲覆面的侍衛将剛送到的傳訊靈雁雙手呈上,「清微門又送拜帖來了。」
燕鳴侶看也不看,便道:「丢了罷。」
「是。」
不等那頭傳訊靈雁在燕鳴侶眼前化作文字,宿千峰就收攏五指,将它碾成了一地碎光。
一縷酒香彌漫在這燈火通明的書房之中,銀甲侍衛步履無聲,唯有話音輕緩沉穩,如夜風拂過耳畔:「短短數日,清微門已接連送來四封拜帖,看來是要坐不住了。」
「這少門主得之不易,無怪那些老東西心急上火。」燕鳴侶淺抿一口杯中物,神情難得輕松,甚至隐隐透着些笑意,「此去收獲如何?」
宿千峰收回落在白玉杯上的視線,從不卸下的銀甲面具藏起了他此生所有情緒。
「正如主人所料,清微門确有蹊跷。
「小公子真正的生母已于十七年前亡故,屬下派人探過冢墓,未能尋得屍骨,故難以判斷小公子生母身份死因。
「如今那位盈夫人對外稱是小公子生母,實則是小公子的乳娘,據說樣貌與小公子生母有七八分相似。
「那位『門主夫人』懷胎之後直至亡故,三年無人得見其蹤影。
「小公子出生之時——即丹霁大人身殒那日——滿城皆見天有異象,加之小公子資質過人、天生奇才,清微門也因此揚名崛起。
「清微門雖屬中流,守衛卻異常森嚴。屬下潛入其中,尋得一處密洞,礙于禁制,未能深入查探,但隐約感覺到洞中有魔血殘存,極有可能是丹霁大人生前留下的痕迹。
「小公子所修功法既非大能傳承,也非清微門獨藏秘寶,其來源不明,部分心法招式與丹霁大人生前所創槍法《戮龍七殺》極為相似。」
燕鳴侶低垂着眼眸,指尖輕叩空杯,良久,喉間逸出一聲陰啞的笑:「為了往上爬,人族倒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啊。」
「主人,您醉了。」
「你清楚我的酒量。」燕鳴侶斟滿空杯,擺了擺手,「無礙。如今兄長已在我身邊,那些陳年舊賬,我們可以慢慢算。」
滿滿一壇昔年陳釀轉眼淺了大半,燕鳴侶封壇收杯,看向身側沉默不語的宿千峰,問:「『那件事』進展如何?」
「秘術法寶尚在找尋,靈植丹藥已讓廚房安排進小公子日常飲食了。」
亥時二刻,乾曜殿。
紫書沐浴回房,就見桌上多了一碗熱湯。
“又是鳴哥送來的嗎?”他滿懷欣喜地落座,順勢将拭發的布巾遞還給侍女。
“是的呢。魔界不比人界,夜裡寒氣深重,宮主特地囑咐廚房為您準備驅寒湯,讓您務必喝了再睡。”侍女笑吟吟地答。
也不知這小小一碗驅寒湯熬煮了多久,熬得湯汁濃白、香氣撲鼻,令人胃口大開。
紫書不疑有他,端起碗來,三兩口飲盡熱湯,胡亂擦了擦嘴,準備上床就寝。
侍女吹熄桌上的燭火,帶着空碗與布巾,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寝殿。
香霧袅袅,寂夜無聲,一碗熱湯下肚,暖意在肺腑間流淌,紫書阖上雙眼,不多時便沉入了夢鄉。
修真之人本無夢,可不知何時起,他開始做起了“夢”。
夢中所見場景既熟悉又陌生——之所以“熟悉”,是因為那些地方他都曾在燕鳴侶的陪伴下一一走過;而“陌生”,則是因為出現在他夢中的燕氏雙子有着隻屬于青蔥少年的意氣風發。
他像是個旁觀的局外人,看着容貌肖似的二人計劃如何蒙騙教習先生;
看着親密無間的二人一同玩耍修煉;
看着未及弱冠的二人聯手闖入敵營;
看着他們流連街市,共飲一壇美酒;
看着他們叱咤風雲,無人敢不臣服……
夢境本該無色無聲,可他眼前卻是一派斑斓喧嚣。鮮明得……就像是他自身的記憶。
他怎麼努力也學不會的異族言語此刻落入耳中竟有了确切含義。隻是在夢醒之後,這些他無師自通的詞句就會變回鳴啼天書。
他看着年少時的燕鳴侶一次次地向燕丹霁展露連他都不曾見過的燦爛笑顔,聽着夢中的燕鳴侶一遍遍地用那清脆的嗓音喚着“兄長”。
盡是他無緣得見的燕鳴侶的另一面。
他忽然有點嫉妒自己的“前世”了。
那樣熱切直白的眼神,隻屬于他夢中這個光風霁月的燕丹霁。
而他,就隻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這些往昔的記憶在眼前一幕幕掠過。
纖白的指尖輕叩兩下桌面,發出連聲脆響,紫書猛地回魂,就見一旁的燕鳴侶朝他露出了探究的淺笑:“怎麼,比試太過無趣,看膩了?”
“啊,不……”紫書這才記起他們二人今日是出門看城中武者比試來了,于是忙不疊将視線投向舞台中央,就見片刻前連勝七場的擂主已然換作他人。
“兄長不必勉強,”燕鳴侶收回叩桌的手,攏了攏裘袍,溫聲說道,“若是覺得無趣,那便走罷。太元樓也差不多是時候開門了,聽聞他家辣子雞味道不錯。”
“鳴哥,我……”
紫書本想說他有名字,比起那個充滿親緣色彩的稱呼,他更想聽對方喊他名字。可對上燕鳴侶含笑的目光,不知怎的,這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好像話說出口,他就會失去什麼似的。
他支吾半晌,忍着恥意擡手飛快比劃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身量差距,視線閃躲道:“我是想說……在旁人眼中,鳴哥分明才是年長那方,卻總喚我‘兄長’……多少有些,不太合适吧?”
少年出乎意料的舉動與發言令燕鳴侶不由一怔。笑意像是翻騰的潮水,源源不斷湧上唇角、湧至眼底。
紫書幾乎淪陷在這明媚笑靥裡。
燕鳴侶克制住笑意,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慣縱道:“行。那往後,我便喚你——”他很是認真地想了想,“——喚你‘丹曦’罷。如此可好?”
一瞬間,紫書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難過嗎?不是。開心嗎?不對。委屈抑或妒恨,悲傷與歡喜交織,萬般滋味融彙在心頭,竟也叫他品出了一縷淡淡的甜。
他悄悄在心裡把那兩個字默念一遍,頓時猶如醍醐灌頂,明白了這種難言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對方将他喚作“丹曦”的霎那,恍然間,好似此身即為夢中人,夢中之人亦是他。
他成了夢中那個光風霁月的燕丹霁。
成了對方觸手可及的太陽。
紫書用力地眨了下眼,笑着回應道:“好。”
二人行至太元樓時,夥計剛挂起門前的燈籠,見有客來,便熱情招呼,引客上樓。
樓上很是寬敞,夥計給他們安排了個靠窗的位置,放眼望去盡是燭光暖燈、笑語歡顔。
「菜單子來咯——!」夥計利落地奉上清茶與菜單,全然隻把二人當作普通食客對待,「客人看看想吃些什麼?」
「一份辣子雞,一份筍蒸鵝,一份雪霞羹,讓廚子做條拿手的魚,再上幾道辣口菜。」燕鳴侶看也沒看菜單一眼,就已點好了菜。
紫書還在努力辨認菜單上的魔族文字,隻聽懂了對方話中零星幾個短詞,好奇道:“魔界這個季節還有荷花嗎?”
燕鳴侶頗為意外地看向他:“丹曦能聽懂魔族語了?”
“沒、沒全懂……”紫書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菜單還給夥計,“我就聽懂了幾個詞,其他亂猜的。”
夥計記好菜名就下了樓,沒過多久,一股濃郁的辛甜香氣便撲鼻而來。
除了一道筍蒸鵝與一道雪霞羹,其餘的菜裡全都鋪滿了紅豔豔的辣椒。
紫書就算半點不通魔族語,也能看出這桌菜是對方專門迎着他口味點的。他莫名感覺到一絲愧疚,伸手拽住了轉身欲走的酒樓夥計:“那個,麻煩再加兩道菜吧。”
可惜夥計似乎聽不懂人族語,滿臉迷茫地望向燕鳴侶。
“菜不夠吃?”燕鳴侶拿起紫書面前的空碗,給他夾了幾筷子雞丁。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紫書斟酌着言辭道,“我知道鳴哥吃不慣辣,這一桌子菜,就隻有那麼兩道是你能吃的,叫我看着心裡怎麼過得去?以往那些我也都還挺喜歡的,鳴哥不如給自己多點幾道吧!”
燕鳴侶将盛滿辣子雞的瓷碗遞到紫書手裡,對茫然無措的夥計說道:「再加一份酥黃獨,一份燴蟹肉。」
夥計如獲大釋,幹勁十足地應了一聲,下樓讓廚房加菜去了。
“我魔界與人界各地都有商貨往來,人界有的食材貨物,在魔界少說也能覓得七八成。隻不過商路漫長,途中難免損耗,加之魔人兩界地貌環境有别,重新培育後的食材大多不如人界那般物美價廉、口味純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待夥計走後,燕鳴侶才不緊不慢地為紫書解答方才的疑問。他就着滿堂的人間煙火往嘴裡送了一塊筍幹,見少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便也往他碗裡夾去一塊:“嘗嘗,看這些菜是否合你口味。”
這一桌子辣菜,紫書一口沒動就先紅了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