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糖畫攤的拈酸吃醋在前,仇清塵學會了雨露均沾,左禦口都沒開,手裡就多了好些來自“長輩”的饋贈。
有了漂亮的新首飾,免不了得再選幾件新衣裳來搭。
趁着沈碧水在成衣鋪中迷失自我,精力十足地試穿新衣時,左禦拾起那些不方便在自家師妹面前談論的話題,喝着仇清塵從路邊茶攤打包來的涼茶,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師叔今日陪我們外出,豈不是讓那位‘月上雲’前輩獨守龍蘭峰?”
“嗯?你說南音?”仇清塵有些意外地答道,“宴會結束當晚他就走了。人家堂堂上古大能,才看不上我那間簡陋小屋呢。”
“是嗎……”聽他這麼說,左禦莫名感到了些許安心。
他剛想接過話頭,就見小師妹如翩然彩蝶般奔向他身旁,迫不及待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新裝,而師叔則不厭其煩地為她品評參考。
左禦的目光下意識停留在仇清塵的衣着打扮上——也不知師叔的衣櫃是否能納萬物,似乎每次見師叔,對方總穿着不重樣的衣裳,哪怕僅僅多件外袍少件内衫,給人的感覺便全然不同。就連随手束在肩頭的發也别有韻味。
他不擅此道,品鑒不出個一二三來,隻是單純地覺得私底下的師叔比在衆人面前時要更娛心悅目。
直教他越發好奇這曾經高不可攀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樣鮮活的靈魂。
左禦收回目光,指尖輕輕在膝頭劃出一個無形的“仇”字,頓了片晌後,又悄然無息地劃下筆畫更為複雜的“裘”字。
在他印象中,并沒有名姓或道号中帶這兩個字的化神大能,難道……是他孤陋寡聞了?
“對了,有件事我想和你确認一下。”
正出神時,忽而一道熱息拂過耳畔,驚得左禦打了個小小的顫。他驚魂未定地向身邊人投去視線,同一臉莫名的仇清塵對上了眼。
“怎麼了怎麼了?我有這麼吓人?”仇清塵既無辜又無奈地擡起雙手作投降狀,暫且與左禦拉出一小段安全社交距離。
沈碧水此刻正在鋪子樓上更換衣裳,樓下廳中隻有他們兩個散客,店裡的夥計極有眼力見,除了添茶送水一概不往跟前湊,倒也合适談點不方便被人聽見的私密話題。
左禦平複過心緒,主動開口道:“師叔想問什麼?”
“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想問問你……”仇清塵稍稍挽起一節衣袖,在那白皙光潔的腕子上用靈力繪出了一簇的蜿蜒交纏的細藤圖案,“有沒有在你師尊身上見過類似這種的紋樣?”
“——我是說,上輩子。”
也不知他是剛剛憶起此事,還是暗自糾結了良久才終于決定發問,那細藤紋樣轉瞬即逝,随着話音落下,便消散在了晴光之中,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左禦聞言仔細回想道:“我與師尊見面的機會甚少,師尊又慣穿廣袖長衫……”
因着仇清塵的疑問,他不得不再次面對被視如親長的師尊剖去金丹時的痛苦絕望,修士過目不忘的長處此刻與折磨無異。
盡管如此,他仍在試圖回憶彼時所見的一切,隻因那是浮瓊真君唯一一次向他展露真實的時刻。
然而最後卻也隻能遺憾地搖頭:“我記憶中不曾見過師尊身上有類似紋樣。”
“是嗎……”仇清塵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唇角,“我知道了。”
姑且将此事歸入蝴蝶效應裡罷。他想。之後跟浮瓊真君的接觸得再小心些了。
“師叔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左禦謹慎打探道。
仇清塵擡手揉了把男主的腦袋:“沒事兒,随便問問,不用太在意。你隻管安排你的,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等左禦追問什麼,他話頭一轉,又說,“來都來了,不去挑幾件新衣服?”
左禦垂下眼眸,抿了抿唇,順着他的話應道:“師叔給我挑嗎?”
“唔,行啊。你平日裡喜歡哪種風格款式的?我看着給你整兩套去。”說着,仇清塵欣然起身,準備施展一番,好讓主角親身感受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超前審美沖擊,卻沒想被仍坐在原位的左禦拽住了衣袖。他回頭望向左禦,發出了一個疑惑的音節:“嗯?”
左禦擡頭迎上仇清塵的目光,緩緩啟唇道:“師叔總說‘等我準備萬全’,讓我‘放心去做’,信我‘必會大仇得報’,可師叔既不過問我的私事,也不關心我的計劃……師叔對我的信賴究竟從何而來?”
仇清塵:“?”
他還不夠關心嗎?他都明裡暗裡幫了主角大大那麼多忙了。再關心是要怎麼關心?直接幫男主幹掉反派嗎?那這主角的位置不如讓給他來坐?主角大大你對一個背景闆配角是不是要求太多?
再說了,原著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着的内容,他有什麼好問的?閑的嗎?又不是兩眼抹黑對劇情一無所知,犯得着去冒險踩男主的雷?系統任務之外的事關他屁事?
仇清塵倒也不急着從對方手裡抽回衣袖,他稍稍壓下自己活躍的内心活動,好整以暇地與左禦對視,唇邊挂着遊刃有餘的淺笑:“那麼重要的事,我要是問的話,師侄肯說嗎?——你若是肯說,我也不是不能勉為其難問上一問。”
“我……”
左禦心知自己言行多有矛盾,旁人見了定會覺得他十分可笑,可他卻又難以遏制隐于心底的傾訴欲,意圖從對方身上尋得一絲慰藉。
或許正是因為師叔這副事不關己的局外人姿态,才令他感到如此安心罷,否則他也不會同師叔親近至此。
自從妖刀認他為主後,那種不勝其任的失衡感就始終萦繞心頭,快要将他壓垮。左禦内心掙紮許久,終于松開了緊攥着仇清塵衣袖的手。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像是攀住了一根能救命的缰繩,勉強有了幾分喘息的餘裕,輕聲說道:“今天已耽誤了師叔一日光陰,明日若再上門拜訪,師叔可會嫌我聒噪?”
仇清塵眉梢一挑,問說:“你那小師妹也一起?”
左禦用他那湛澈的雙眸直勾勾地盯着對方:“不,就我一人。”
“唔……那我,恭候大駕?”仇清塵見他一臉認真,忍不住地調侃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