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紫玉真君半晌不吭聲,仇清塵不由得内心忐忑,猶如夢回公司開會議項、等待上級審判的地獄時刻。
身為一個設計師的自尊不允許他借用中規中矩可卻無甚新意的古代器物紋,因此他冒着風險大膽選用充滿現代色彩的簡潔線條,加上防禦性的符箓圖紋,再結合材料自身的底色性質,設計出了一個酷炫機械風的镂空臂環。
直到出門前他都相當滿意這份成果,可此時此刻,他突然開始擔心自己的設計稿會不會因為太過酷炫新潮而不被異界修士接受了。
良久,紫玉真君終于從那不過兩尺長寬的圖紙上移開了眼,緊跟着目光就由上至下地依次掠過仇清塵的耳骨、喉頸、臂膀、腰身以及掩在衣物之下的腿股和足踝。
被盯得後脊發毛的仇清塵:“?”
“有意思……有意思。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法器。”紫玉真君摩挲着紙上的字迹,眼底盛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師弟這法器想做成怎樣的大小?”
仇清塵一臉大寫的不解:“做成……臂環啊?上頭不是寫着了?”
紫玉真君像是這才注意到邊上那一小行注解,但仍笑得一派坦然,甚至還多了些狡黠的意味。
“樣式如何倒屬其次,要将這上面所寫效用一一實現,用材方面可就……師弟這是要自己用?”
“不,我打算送人。”仇清塵上道得很,不等紫玉真君多說什麼,就利索地掏出了裝有煉制材料的儲物袋,“可能會用到的材料我都已經給師兄準備好了,若是還有缺的,我再尋來補上。至于多出來的,便盡數贈予師兄,權當一點辛勞費。”
紫玉真君打開儲物袋草草掃了一眼,也沒說袋子裡的東西夠用不夠,隻道:“我還當師弟前些日子是代浮瓊師妹取用的材料,沒想到最後竟是到了我手裡。”
求求了,磕CP不要磕到本人面前,請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仇清塵在心中雙手合十默默求饒。
“真是什麼都逃不過師兄的慧眼。”他毫無感情地奉承道,話鋒一轉就又繞回了設計稿上,“關于這個臂環,我還有些新想法,來時途中忽然湧至心頭,來不及寫進去了。”
“什麼想法?你說。”
仇清塵瞥了眼兩人之間的距離——主要是他與設計稿的距離,泰然自若地把身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指着紙上的圖樣和備注挨個細說起來。
“臂環底端這部分,我想或許能用妃葉蓮做一個漸變——就是顔色從極淺過渡到極深。妃葉蓮的顔色還挺好看的,做出來效果應該不錯。
“主體材質我想再加上一個血晶石,血晶石色澤透亮,且具有覆蓋性,與浮生竹相融應該能煉出類似金屬的質感。
“如果師兄覺得可行的話,這裡還能再刻個小型的誅殺陣,就是不知是否會與防禦圖紋的效用相斥。
“雖說貪多不好,但我還想再給這臂環加個隐蔽使用者氣息蹤迹的效用,與法器自身的隐蔽效用當屬同類,不知我帶來的斷空晶是否夠用?
“不瞞師兄,我要送的那人而今不過煉氣,光靠自身修為恐怕難以操控此等法器,不知師兄是否有法子使其免遭法器反傷?畢竟這臂環還有輔助修煉的效用,若是運轉靈力時不慎岔了道,豈非不妙?”
紫玉真君聽得認真,記得更是認真,話音落下時,圖紙背面業已布滿了以靈力書就的行行文字。
他将圖紙卷起,與儲物袋一并收入懷中,接着仇清塵的話頭調侃道:“覓雲師弟莫不是遇上了心儀的人選,打算收為弟子?讓我猜猜——可是萬寶閣那個新來的小雜役?”
講得口幹舌燥的仇清塵仰頭喝光了杯中溫熱的茶水:“與他無關,我也不打算收徒,師兄多想了。隻是答應了别人要送而已。君子不可言而無信,不是嗎?”
紫玉真君倒也沒有要深究的意思,擡手一揮便為仇清塵新添了一杯熱茶。
“話說回來,師弟可有打算兼修煉器?我看師弟方才講得頭頭是道,圖紙也十分詳盡細緻,多少是有些天賦的,莫要浪費了才是。”
“師兄謬贊。”
仇清塵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卻是:老子有個鬼天賦。你仇哥這“天賦”是生前為了混口飯吃磨練出來的。人都死過一遍了,若非不得已,實在不是很想重操舊業。
他一面腹诽,一面眼也不眨地拍起大佬馬屁:“紙上談兵罷了,比不得師兄博學多識。能夠煉出此等法器的唯有紫玉師兄一人,我一介門外漢,隻怕方才那番話是在給師兄添麻煩。”
“怎會。”紫玉真君将袖一斂,笑得意味深長,“這般精妙絕倫的法器,哪怕是我也無法一次煉就。便是煉成,約莫也會與師弟的圖紙有所出入。師弟務必體諒一二。”
艹,這套話術我熟!不就是事前責任推卸嗎!你仇哥可太熟了。
仇清塵勾起唇角,回以一記溫和友善的微笑。
“好說,師兄盡力就是。圖紙不過是個參考,一切以師兄的判斷為準,畢竟師兄經驗豐富。實在不行,我們還能商量。”
“多謝師弟信任。”
“是我勞煩師兄,師兄願幫這個忙已是我欠師兄的了,又怎好教師兄為難?”
“師弟這就見外了,你既喚我一聲‘師兄’,此等小事豈有不幫之理?”
“那我便先謝過師兄了。”仇清塵真心實意地朝紫玉真君抱拳緻謝道,“不知,這臂環何時能夠煉成?”
紫玉真君撫着下巴沉吟片刻後,說:“來月今日你再來,屆時應當能煉成。”
“好,一個月後我再來拜訪師兄。今日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辭了。”仇清塵看了眼屋外漸暗的碧空,同紫玉真君約好再見之期便起身離去。
仇清塵走後,紫玉真君仍獨坐廳中,垂眸品茗。
“……這還是你頭一回同我說這麼多話呢,覓雲師弟。”
剛出口的話語未等散入風中便已沉進了留有餘溫的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