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是個正常人吧。”
江雪梅笑了,“你爸爸現在哪兒不正常了?”
白妤:“他吹牛的樣子就不正常。”
“他……他就這樣,喝多了容易說點胡話。習慣就好了,你别讨厭他,他到底是你爸爸。”
“可他也沒對我很好啊。”
“那是因為之前沒回來,錢也被你奶奶控着。你看現在回來了,我們的日子是不是好過起來了?”
說到這個白妤更不開心了。
她說:“是我們嗎?那你有想過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買一瓶牛奶嗎?你一定沒有想過自己……”
明明也像她一樣不會忘記自己受過的委屈。
卻說都過去了。
拿到了錢,想的都是如何用在她身上。
聽到江雪梅在飯桌上那樣欣喜地說着要買什麼買什麼,她就知道媽媽可以原諒所有的苦難都是因為她。
江雪梅懂她在說什麼,她疊完最後一件衣服,抱在懷裡,緩緩轉過身看向白妤。
她柔聲道:“媽媽這些年虧欠你太多了,媽媽能力有限,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讓你過上正常小孩的生活。現在你爸爸回來了,奶奶也走了,媽媽就想,一定要讓你開心點。你開心了媽媽就開心了,媽媽不在乎現在有沒有新衣服穿,有沒有好吃的吃。媽媽……隻是想讓你在最好的年紀能夠開心點。”
江雪梅文化有限,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那幾個詞。
但媽媽不會騙人。
白妤吸了吸鼻子,“可是媽媽,我也想你對自己好點。”
江雪梅知道,這是哄好了。
她放下衣服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拉下被子,讓白妤露出完整的小臉。
她黑亮的長發散着,如鋪開的海藻,巴掌大小的臉在朦胧夜晚裡散發着别樣的柔軟。
江雪梅凝視着她,認真地說:“媽媽會對自己好的。而且啊,你爸爸這次回來了就不會走了,等先添置完你的東西,存好你未來的學費,剩餘的錢,如果有多的,嗯……媽媽也給自己買喜歡的東西好不好?”
四目相對,白妤點頭。
緊接着她問道:“爸爸不去廣東做生意了嗎?”
江雪梅也是早上才知道他這個決定的。
她輕撫着白妤的額頭,解釋道:“那邊的生意沒了,你爸爸說打算在這附近找個工作。媽媽覺得這樣挺好的,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你這樣想,以後每天我們一家三口可以一起吃飯,也不會那麼缺錢。爸爸在的話,還可以幫你做很多東西,比如你以前怎麼都做不好的兔子燈,木頭蜻蜓,房間燈泡壞了媽媽也不用再找隔壁叔叔來換了。诶,你房間這個燈泡,明天就讓爸爸換了,怎麼樣?”
白妤想象着這樣的生活,但缺少太多事實依據,她無法想象。
但看向那枚燈泡時,她能想象出它一點點變得明亮的樣子。
她問道:“他會換嗎?”
江雪梅打包票:“會!要是明天他不給你換好,媽媽就揍他!”
白妤噗嗤一聲笑出來,她好像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媽媽,有點點小調皮的媽媽。
這樣俏皮親密的話,有一瞬間讓白妤有種他們是愛情的錯覺。
可他們不是,白妤很清楚。
偶爾她想,如果是因為愛情才有的她就好了。
如果爸爸很愛媽媽,媽媽也很愛爸爸就好了。
如果能像杭臣的爸爸媽媽那樣和睦快樂就好了。
臨睡前,白妤想着的是,如果沒有愛情,明天他能把燈泡換好,也很不錯。
還有,杭臣這幾天在幹什麼呢?
她還沒有告訴他她家發生了好多大事。
明明自從她家按了電話後杭臣幾乎每個周末都會給她打一個電話,告訴她幾點會有什麼精彩電視劇,又或者隔着電話給她講題。
怎麼放假這麼久一個電話都沒有呢?
第二天上午,白妤和江雪梅貼完春聯後,撥通了杭臣家的電話。
這一次,她不用打過去三聲再挂斷,然後等杭臣反打過來接通了,現在這點話費不用再省了。
也許這就是媽媽說的,日子好過起來吧。
嘟了五聲後,電話被接通。
她以為那頭是杭臣,想也沒想,清脆地喊道:“杭臣!”
那頭遲疑了幾秒後恍然大悟道:“我是杭臣的爸爸,你是臣臣同學吧,你等一下,叔叔去叫他來接電話。”
白妤被吓一跳,随後反應過來。
剛剛那個聲音就是杭臣爸爸的聲音啊,聽起來和杭臣描述的差不多,一聽就知道是個好脾氣開朗的人。
等啊等,等了好久,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着是一聲吃力的‘喂’。
是杭臣的聲音。
但白妤不太确定:“杭臣,是你嗎?”
“是我。”
“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怪怪的?你生病了嗎?”
杭臣:“呃……差不多是吧。”
白妤:“啊?你怎麼了?你發燒了嗎?”
杭臣:“……小病,沒事,嘶——”
“你、你真的沒事嗎?”
“嗯。”
“噢……那你要注意休息啊。”
“過幾天就好了。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白妤捧着電話,猶豫道:“我本來是想找你說點事情的,我家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但我下次和你說吧,你好好休息。”
杭臣似怕她挂電話,着急道:“我沒事的,你說,我聽。”
白妤剛想說話,但她聽到杭臣低低的笑聲,似乎不是杭臣的聲音。
還有一句:“好樣的,身殘志堅!”
她想聽得更清楚點,但那邊像被捂住了話筒,她最後隻聽到杭臣在說:“爸!你出去行不行?”
須臾,杭臣的聲音重新清晰傳遞過來。
他說:“好了,你說吧,剛剛我爸偷聽。”
白妤:“噢,那他說什麼身殘志堅,你病得很厲害嗎?”
杭臣:“……不說這個,說你的事情吧。”
白妤沒再多想,從頭到尾把最近的事情講了一遍。
說到最後,她靠着牆,撥着卷曲的電話線,忐忑又期待地說:“現在他去鎮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買的燈泡夠不夠亮。”
話落,白妤下意識地朝大門外張望了一眼,原本是想瞅一眼有沒有白袁回來的身影,但沒想到,她看到,硬币大小的雪花在飛舞。
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
仔仔細細瞧了後,她握緊電話,對杭臣歡躍道:“杭臣杭臣!外面下雪了诶,好大的雪花啊。你還記得我們上次看雪嗎,在教室裡!”
杭臣在二樓父母的卧室,電話機的位置距離窗戶有一段距離。
他聽到下雪後,努力朝窗外看。
他回答白妤說:“我記得的。”
白妤忽然心情大好,她笑着,低聲說道:“我打你電話還想和你說新年快樂,我從來沒和你說過新年快樂呢。還有,友誼長存,下次下雪的時候我們也要一起看。”
杭臣也忽然覺得不疼了,他揚起嘴角,一字一句說道:“新年快樂,友誼長存,以後也一起看雪。小白。”
這是2007年的第一場雪。
她和他的最後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