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是一種病。
尹霜很小就得了,病了十八年,村裡的人都誇她是日後會大有前途的漂亮娃子,然後她漂亮地病了十八年。
過分漂亮的容貌并沒有改善尹霜的一丁點兒處境,反而在她十二歲的時候,被重男輕女的父母為了養弟弟的理由,将她送給了一個富裕的七十多歲的老男人做養女。
得到了一大筆錢。
尹霜就這麼被賣了。
村裡人都默契地知道,給一個七十多歲的有錢老男人做養女意味着什麼,尤其還是一個漂亮女孩子。
很多人都罵尹霜的父母,但他們不以為意,還反駁村民們說,這是送尹霜去過好日子。
說的多了,替尹霜不忿的人漸漸沒了聲音,倒是多了不少眼紅的人。
但尹霜其實有苦說不出,她其實真的在做這位老富豪的養女。
父母隻知道老富豪孤寡一人,尹霜本來也是這麼覺得。
但真正了解事實後,才知道,是老富豪的獨生女還有她一家人,在海上遇難了。
後來,連遺物都沒找回來一件,老富豪才成了孤寡一人。
但這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人已經不多。
而老富豪之所以找尹霜做養女,是因為她跟對方女兒年輕的時候模樣極為相似。
但某種流言已經成了,老富豪也年邁,沒有了那些挨個解釋的精力和想法。
尹霜就這麼背下了一口大鍋,一背就是六年。
前三年的時候,流言尤其猛烈,都在傳老富豪有某種癖好。
但老富豪病了,經常住在療養院,也有心無力去解釋。
而尹霜為了自己能好過點兒,下了學後都會乖乖坐上老富豪的司機開過來的車,去療養院照顧對方。
流言傳的更厲害。
但其實就是很稀松平常地在病房裡寫作業,老富豪會出神地盯着她,有時會悲傷地喃喃,如果他女兒還活着,生一個漂亮的小孫女,估計也像她一樣。
每到這個時候,尹霜寫作業的手就會停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她唯一能做的,估計就是身為養女,替對方養老送終吧。
這六年來,甚至在很小認知開始建立的時候,尹霜就一直在屏蔽周圍帶來的所有惡意。
她清晰地知道美貌是原罪,平時會盡量讓自己帶着笑容,表現出一個可親可近的模樣,獲得一份好人緣,以期活得輕松一點兒。
尹霜不知道老富豪周圍的人對她是什麼想法,但相處起來似乎都挺喜歡她。
尹霜也覺得自己的乖巧應該很招人喜愛,她不太會給老富豪添麻煩,也會勤快地幫助别墅裡的其他人。
可這樣的想法終究還是被打破。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尹霜剛好滿十八歲,回到老富豪家别墅的那一刻,卻是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老富豪妹妹的兒子兒媳出現在了别墅裡。
盡管隻見過一兩面,但尹霜記憶力極好,很快認出他們。
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被兩人告知,她的戶口被遷了出去,落在了送她的一套房子那裡,而從今日開始,她将解除跟老富豪之間的收養關系,她跟老富豪再也沒有關系。
“舅父老了,應該鬧夠了,你也成年了,該知道事情的輕重,所以你走吧。”
這句話輕貓淡寫地深刻在尹霜的腦海裡。
但其實尹霜更意外的是,連老富豪的親人們其實也這麼誤解這份關系。
尹霜早熟,從被一筆錢送走開始,就知道她未來的人生,将有一個洗不去的污點。
但其實老富豪對她很好,可也敵不過周圍人的惡意,被輪番攻陷。
尹霜的行李在考場的時候,就被收拾好了,似乎她回來一趟,就是來拿行李的,而不是懷揣着一份興沖沖的心情,想要跟老富豪探讨自己未來的志願。
她甚至來不及跟這個相處了六年的養父說一聲再見,就不得不推着一隻大得笨重的行李箱,裝着為數不多的家當,離開了這棟别墅。
尹霜想禮貌地跟管家爺爺說聲再見,卻發現自己嘴角似乎揚不起來。
天色漸黑,尹霜似乎都有些自我安慰,這份細微蔓延的疼痛,其實隻是來自夜晚的憂郁。
她就站在别墅門口,靜靜地望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做無聲的離别。
尹霜什麼都懂,所以才顯得格外地平靜。
從這一刻開始,她又沒有了家。
父母早就搬離了這個市,隻把流言蜚語留給她承擔,有時某些親戚都會摸到這裡來,在什麼利益都得不到之後,迅速帶着她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回到村裡,讓她變得更加罪不可恕。
似乎站得夠久了,尹霜才掏出手機來,打開某個叫車軟件,輸入養父外甥外甥媳婦給她落戶在A市的那棟房子的地址。
這處房子所在地跟這處别墅距離極遠,遠得打車過去幾乎都要将近兩百塊錢,尹霜不太想去思索那對夫妻的别有用心,盡量讓自己好受一點兒。
惡意是别人的,聽進去就成自己的了。
尹霜希望自己永遠保持理智。
才剛高考結束,車并不是很好打,尤其這棟高檔别墅區鮮少除了私家車會開進來,更是打車困難。
尹霜還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兒善意。
但似乎今天的好運都用在了考場上,等了幾乎半個小時,還是一輛車都沒有為尹霜停下。
說不失落是假的,尹霜也隻能努力揚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