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裴沉默着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問他,“劉回,跟着我逃出來,你可有後悔?”
當年趙家不容他,也僅僅是不容他而已。
但不管是幫過他的屠獠周家還是長随劉家,隻要他消失在蜀地,消失在趙家面前,趙家都不會難為他們。
所以,周家轉投他人,他不僅不怨,也能理解,不然,他也不會留要殺他的那個周家屠獠在暗牢裡那麼久。
初陽已在天際露出小半個頭,看着段文裴遙望天際的背影,劉回也感慨着往前踏了一步。
“爺,我跟着你,不隻是你當初救過我,而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之于趙家,之于蜀地,或許是最後也是最好的退路。”
退路嗎?
段文裴眼中折射出異樣的光彩。
原來還有人對他報有這種幻想…
失神不過瞬間,他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扯回正題,“雖出來這麼多年,但趙家那邊我也不是沒有安排,趙懷珏是什麼性子我很了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不是蠢,隻不過有些偏激,這麼偏激的人,趙明丞或許不會在意,但秦氏會放心他一個人來京都嗎?”
劉回已經有些明了,順着他的話說下去,“秦夫人那麼寶貝這個兒子,估計要給他多派些人手跟着…”
段文裴拂開眼前擋路的柳枝,贊同道:“多派些人手怎麼夠,怕是還得派個能看住他的人才行,可惜呀。”
可惜并未把他看住,沒看住不說,還埋了那麼多震天雷,失了條手臂,這不明擺着告訴所有人,兵器庫失竊這事和他們趙家再有擺脫不了幹系了。
*
趙懷珏暈血,趙懷安現在才知道。
不過已經不重要了,斷了條手臂的人,已經無緣趙家家主之位了,自然也就相當于半個廢人了。
對于廢人,趙家從來都不會手軟。
隻不過,他這個當大哥的又怎會對自己的弟弟下死手呢?
“怎麼樣,不會危及生命吧。”
他們落腳的地方是座不起眼的民宅,京都像這樣式的房子少說也有千萬個,再加上這裡一直都有人居住打理,暫時不會讓人起疑。
去歲翼王前往蜀地就番,趙家和翼王達成了協議,時間不等人,京都運往蜀地的震天雷已經不夠支撐他們計劃的實施,這趟出來,一來是解決震天雷供應問題,二來是母親不知從哪知道了如今的魏陽伯是已經了無音訊的趙家老三,順便來确定确定。
隻不過,母親不夠冷靜,竟然暗自讓自己這個四弟動手除掉老三。
趙懷州是什麼人?那是匹六歲就敢殺人的野狼,自家這個隻會發狠的四弟能是他的對手嗎?
大夫是從外面綁來的,他不知他們到底是何人,隻是看架勢知道不好惹,說起話來也戰戰兢兢,“您,您放心,血已經止住了,這位爺他他他,不會有性命之憂。”
壓着他的是個魁梧的刀疤臉,聞言用手裡的刀尖蹭了蹭大夫發抖的面皮,大咧咧地問趙懷安怎麼處置。
趙懷安眯了眯眼,殺意一閃而過,“照老規矩吧,不說、不看、不聽、不走、好死不如賴活着嘛。”
刀疤臉點了點頭,拿臭抹布堵上大夫的嘴,拖條狗一樣把大夫拖了出去。
屋裡有短暫的安靜,遂即躺在床上的在懷珏悠悠地睜開了眼,幽幽地喚了聲’大哥‘。
迎接他的是兩記響亮的耳光。
趙懷珏眼裡蒙上層陰鸷,眼冒紅光地看向他。
“不服?”
趙懷珏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不敢!”
敢不敢的,趙懷安也不在乎,反正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做了。
“别這麼看着我,我又沒叫你去殺趙懷州,要恨,你就恨害你失去手臂的人。”
秦氏和段文裴的身影在腦海裡不停回閃,趙懷珏終究還是閉了嘴。
趙懷安嗤笑了聲,坐到床沿上,露出幾分憐憫,“不過,你畢竟有過,但按照族裡的規矩,主子有錯,跟着的人受罰,劉嘉是留不住了。”
話音一落,趙懷珏忽然渾身一顫,他用那條僅剩的胳膊死死拽住趙懷安,“大哥,算我求你了,劉嘉跟了我那麼多年,别讓他死成嗎?”
趙家人從出生起身邊就會挑選合适的屠獠和長随,劉嘉跟了他快十三年了,那是打小的情分。
趙懷安搖了搖頭,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頭,說出來的話十分殘忍,“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四弟,你如今該想想自己的處境,就别再去管一個長随的死活了。”
說完,他不再多逗留,隻留給趙懷珏一無情的背影。
不久,從院外傳來淡淡的血腥味,趙懷珏半個身子探出床外,他聽見極短促的一聲’四爺,來生——‘
趙懷珏伸出的手落在了床沿上,他失神地望着頭頂的床帳,那個白日裡還在姻緣廟給他算了一簽的劉嘉死了。
來生?
不,今生的仇,他要今生報!
*
正往靜園送東西的劉回,突然感覺心中一悸,他擡頭沉思半晌,覺得可能是自己最近沒休息好的緣故。
前方響起女子的聲音,是春芽叫他進去。
劉回思緒回籠,端正身子,走了進去。
南絮正在梳妝,隔着珠簾,劉回朝着她問安。
南絮懶懶地‘嗯’了聲,揉了揉有些莫名腫脹的眼睛,問道:“聽說你們找到在大佛寺後院看見玉茗的人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