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偶有兩三個往來的宮人,南絮不欲多說,見李湛隻是蹙眉,便要領着兩個丫鬟從旁邊繞過去,卻被李湛傾身攔住。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畢竟相識一場,我關心你難道也是錯嗎?”
他嗓音低沉,喉嚨間似壓抑着塊炭火,南絮古怪地看着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想多了。”她淡淡開口,餘光瞥見他半遮的衣領内側有幾個暗紅的印記,心裡愈發鄙夷。
她平生最讨厭吃着碗裡,看着鍋裡的人。
“李湛,你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态,你這個人,你的關心,你的好意,我都不需要。”她覺得有些話很有必要說明白,“風雨橋那夜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不相欠,也互不往來,你是個明白人,還是别做糊塗事。”
說完,南絮不再遲疑,轉身便走,這宮裡她熟悉,他要攔就讓他攔去,她不走這條路不就行了!
她走得毫不留戀,李湛卻有些慌了。
他着急開口挽留,“前日,父親寄了封家書,信裡提到了蜀地之事。”看見南絮放慢腳步,李湛微喜,“阿絮,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
他穩操勝券地站在原地,等着前方停下腳步的女子回頭,隻要走過來,他便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
“呵呵!”
背對着他的女子冷笑了兩聲,在他的期待中踏步前行,一絲多餘的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
“南絮!”
他的聲音在四周巍峨的宮牆内久久回蕩,沒人應他。
他枯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空無一人的宮道,直到有人近前回話,“驸馬爺,公主讓奴才問您,可滿意了?”
滿意?她讓人告訴他太妃宮裡發生的一切,不就是想讓他來找南絮嘛。
這是在折磨他,讓他的心一遍又一遍地被淩遲,直到心如死灰。
*
“夫人,你不是答應太妃要問問翼王殿下的事,既然李公…驸馬爺肯說,咱們何不聽聽。”玉祥急着改口,差點咬到了舌頭。
換的這條路離宮門口較遠,又偏僻,眼看着人越來越少,玉祥再也忍耐不住。
她心思簡單,沒看出來南絮滿臉不悅。
見南絮并不想說話,玉茗忙推了推玉祥,“你也太沒眼力見了。這是宮裡,要不是有人告訴驸馬都尉,他怎會知道咱們夫人心裡揣着翼王殿下的事,退一步講,若被人瞧見夫人和驸馬都尉私下見面,誰知道會傳出什麼謠言來。”
南絮激賞地看了眼玉茗,确實有幾分這個原因。
更多的還是她不想和李湛有太多瓜葛,更遑論欠他個人情。
再說了,要知道蜀地的事,又不是隻能問他,她還可以問她那便宜夫君段懷州。
懷州…
噫—
南絮咂舌,為自己在宮門口那做作的樣子感到些許不齒。
心裡惦記着事,南絮不由加快了腳步。
眼看着出了皇宮,伯府的馬車就在跟前,卻被告知,段文裴被皇帝留在了崇政殿,一時半會出不了宮。
劉回說段文裴吩咐讓她先回去,被南絮婉拒。
瞧着時候不早了,今日出府就這一輛車,等她回了伯府再讓人套車過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了,反正她也無事,坐在車裡等等他也無不可。
劉回無法,隻得依她,心裡對這位新上任的伯府主母愈發敬重。
這一等,便等到華燈初上,夜市煌煌。
南絮迷迷瞪瞪間,覺察到有人看着自己,豁然睜眼,正對上男子漆黑的深眸。
這麼看着她幹什麼,南絮才醒過來還有些發懵,見他隻往她臉上瞧,難不成她臉上有什麼東西。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什麼東西啊,繼續向下,鼻子,上唇,嘴角,手猛地頓住,南絮慌忙擡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臉。
她怎麼流涎水了!
為什麼每次不那麼體面的時候,都被這人瞧見,南絮心裡十分郁悶。
段文裴瞧着毛茸茸的發頂在眼前小雞啄米似得動來動去,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
馬車裡光線不太好,他開始并未瞧見那絲晶瑩是什麼,等要細瞧時,南絮已經自顧自地開始搗鼓收拾。
越收拾越亂,南絮能感受到身側的人又看了過來,不情不願地擡起頭,瞪了回去。
看吧看吧,她不信他睡覺的時候沒有流過涎水。
光影随着馬車搖晃,女子倔強的眼神也跟着晃,明豔中多了幾分可愛。
恰到好處地燎起他心底深處的荒原,段文裴克制地轉頭,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叫你回去,何必在車裡等。”
南絮有樣學樣,撩起車簾往外瞧,答得漫不經心,“新婚頭一日,我若自己回去,蔣嬷嬷又要在我耳邊念叨。”
段文裴回憶了片刻,才記起蔣嬷嬷這号人,有些失笑,“你敢用禦賜的弩箭射我,還怕嬷嬷的念叨?”
南絮反駁,“那能一樣嗎?嬷嬷念叨是為我好,射你全是為了自保。”
話一出口,南絮便有些後悔,暗惱自己嘴快,把心裡想的什麼都說出來了。
不說還好,這一說,段文裴隻覺得肩胛處酥癢,已經痊愈的箭傷開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