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她頭一回走進牢房。刑部斬監候的牢房是一排密不透風的小房子,罪犯們被安置在獸籠一樣的隔間裡,由侍衛把守。趙岩經走近一處隔間,沖門裡說了一句話。
裴纓站在門外,清清楚楚聽見連星沙啞的嗓音,說“不見”。
心上咚的一沉,早已料到是這兩個字。使了個眼色給趙岩經,趙岩經退下來,她拾階而上,站在隔間外。
“是我。”
“……”
“我隻要你一句話,七月初十仁安殿謀逆一事,有你的參與嚒?”
“……”
“好,我知道了。我會救你出去的,你放心——”
“…阿纓……咳……你……回去罷!”李連星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裴纓幾乎聽不真切,她更靠近門邊一步,卻不想好像惹得裡頭的人痛苦地嘶吼:“回去!阿纓,你再近一步,我立刻——就死!”
裴纓閉了閉眼,退後一步,一步,一步。
“你好好活着,千萬别死……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斑衣公主揮袖離去,大步流星,好似渾身傷痛早已痊愈。
韓延和趙岩經趕上來,叫她殿下,都趕不及她的步伐,偷偷瞥一眼公主面容,眼眶發紅,分明是有淚。
*
回一水齋的馬車上,裴纓腦子開鍋粥似的翻滾:連星為什麼要供認不諱呢?
是有人逼他?
可他在這個世上,早已父母俱喪家園盡毀,孑然一身,還有什麼籌碼能夠逼迫他呢?
還是果真他參與行刺太後娘娘?但在謝家被滅族的那一年,仇恨最濃的那一年,他都沒有行動,如何将近十年過去,他要在此刻報仇呢?
還是有人要讓他死……他畢竟是謝壑春的幼子,為了徹底将謝氏一族湮滅,有人陷害他?
還是他單純的,自己想找個籍口解脫?
幾股愁緒擾的裴纓頭痛欲裂,貞嬷嬷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以為她是病情加重,趕緊派人又去宮裡請太醫過來。
裴纓躺在榻上,滿腦子都是這些紛雜思緒。忽然,她想起了裴顯,便翻身往榻下暗格裡一摸,翻出那個藥包,藥包紙上寫了一個地址。
沒有了連星,她身邊幾乎沒有算得上信得過能用的人,那托付哥哥呢?不,不行,哥哥冒險來到京師,已經不易,不能讓他卷進這個要命的案子裡!
忽然,她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選——以他的實力,應該很快能脫身,不會被拖累罷?
思及此,她爬起身,來到窗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的聲音道:“小神公?大巫祝?”
沒動靜?
遂大喝:“小神公——大——巫——祝!”
一水齋滿宮眼睛聞風而動,都懵了——怎麼回事,公主叫誰?
等再附耳細聽時,卻已然什麼都聽不見了。
“公主喚我,是有何事?”
白袍巫祝手裡捏着個櫻桃煎餅,有些懵懂詫異地問道。
*
刑部斬監候牢房。
謝連星靠在牆上,盛夏酷暑,此間仍然沁涼如許,也不知有多少冤魂枯骨在此攢聚。
大約是已經闆上釘釘要死的重刑犯,斬監候牢房外頭戍衛森嚴,裡頭隔間裡倒沒那些值班看守,獄卒也不過就是一日送來兩餐飯,等着他們上刑場罷了。
“我沒有大憾了,我可以答應你。”謝連星忽然開口。
三個隔間外,周婉瑩正也同他一樣,頭靠着牆壁,眼睛努力向上看着——隻可惜,她眼睛處一片血污,眼眶塌陷,明亮的眸子早已不見。
她似乎還不适應失明的生活,循着聲音的方向擰轉過頭。“謝連星,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你不恨嚒?”
謝連星垂眸,恨呐,可他似乎又沒有那麼濃烈的恨,足夠抵抗時光的湮滅。
“我父親是謝壑春。”
“失敬失敬,當世第一巨貪!聽說齊萱抄你們家的時候,光是拉黃金的車,就有三十多輛!是真的嚒?”
“……”
“看來是了!”周婉瑩樂淘淘說道。
謝連星再一次對這個女孩刮目相看。“你才是真的有意思,同你比起來,我是不是有些自怨自艾?”
“可不是!對了,聽說你們謝家還有一筆财寶至今下落不明,都說這也是齊萱為什麼獨獨留下你活命的原因——反正你要死了,告訴我,那筆财寶在哪兒?”
“我告訴你有用嚒?咱們三日之後,還不是要一道上路?”謝連星嗤笑,又喃喃道:“什麼勞什子财寶,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早該和他們一起死在八年前……那樣就好了,我也落得個忠孝兩全,總好過當戲子贻人!”
“你的确太過自怨自艾,不過你既然答應了我,就不能反悔!”
“總歸是要死,淩遲和砍頭,又有什麼區别?我反正是孤家寡人,再無可牽連之人,隻是——你确定你的同伴不會出岔子?”
“那就一起死喽。”周婉瑩平靜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