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也有些唏噓,雖然針鋒相對了這麼些年,但是北方靖南軍畢竟一鼓作氣将爪牙伸進了皇宮大内權貴的身上,尤其是女兒家,被俘之後要遭的罪,可想而知。
“這個消息你找個時機,悄悄透露芸娘,芸娘自己會去找陳明,屆時陳明不管如何行動,我們都要火上澆油,給他熱熱場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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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延帶着弟兄們,到河道邊雜樹林立粘了上千隻蟬,又從早市上買了一百多提鳥籠,把一水齋前後裝點的和後山似的,蟲鳴鳥叫此起彼伏,吵得人幾乎聽不見說話聲。
裴纓便在這份喧嚣中卧床休息了兩日,第三日能下地時,便趕着進宮,面見太後。
她以為自己去得早,沒想到有人比她還殷勤。
張萬财扶着她坐下,頭朝裡一瞥,小聲笑道:“國舅爺打卯時就遞牌子進來,陪着娘娘說了好一會話,公主您再等等。”
“好。”
“是斑衣來了嚒?”太後在裡間笑問,裴纓忙起身應了個是。
“快進來,張萬财,好生扶着公主!”
裴纓搭着張萬财的手進來稍間,見太後齊氏正坐在南面禦座上,國舅爺齊懷民在下頭恭敬陪坐,見了公主進來,忙起身揖手行禮,裴纓颔首,算是還禮,然後在太後身旁坐下。
“行了,你說的這些本宮心裡都有數,你也别巴巴地哭窮了,這些年你在外頭,手面多闊,我也是有耳聞的。”
齊懷民忙道:“這不都是沾了娘娘的光嚒?咱們家出了隻金鳳凰,澤被千秋!老太君每日禱告為您祈福——”
齊太後不願意聽這些阿谀套詞,擺了擺手,打住了話頭。“你們一家子别打着我的名号作威作福,我就燒高香了,行了,旁的話不多說,皇帝這一年在量田界田上多少功夫,你是知道的,别拖他的後退,到時候量起你的田來,你别跳起腳來!”
這可是說到齊懷民心坎上,他忙道:“娘娘,您說這算什麼事呢,這天下好端端長在地裡,又不跑,皇帝幹什麼非要量田界田,鬧得滿天下人雞飛狗跳?還拿親舅舅開刀!”
“笑話,憑你那顆二五眼也敢妄議我兒天下?”齊太後瞪了一眼親兄弟,啐道:“這麼些年你也撈足了,我就不追究,你也别打量我是前朝王太後宋太後那種倚仗外戚的軟弱不能見識短淺之輩,趁此休了這心!好一好你們是外戚,不好了,你們就是亂臣賊子!我齊萱死後是要進《賢後志》的,可别誤了我!”
齊懷民讪讪的,嗫喏兩聲。她這個妹子在家裡時就極有主意,如今到了萬人之上的地位,更是跋扈至極!他面上連連作保,心裡卻嗤笑不已——你要進賢後志,可得問問你那寶貝兒子願不願意,肯不肯呢!
打發了齊國舅,太後才轉臉看向斑衣公主。
公主起身見禮,太後忙道:“坐着罷,薛院正從你一水齋出來,都會來和本宮禀告你的病情,說你要頤養,好好的女孩兒家,别因着這毒傷,傷及根本。”
“謝太後照拂,本該是斑衣為您效勞的,如今卻擾得您煩憂。”
“你慣會體貼人,分明你是本宮當了一镖……那夥亂臣賊子,本宮真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們!”齊萱眼裡露出狠厲。
“娘娘,他們是什麼人?可查到了?”飛鸢騎從出事以後便沒有聽裴纓召喚和安排,她當然知道,他們必然是去為真正的主人效力去了。
齊萱忽然抿了抿唇,道:“北方一路匪軍罷了,你知道本宮為什麼會這麼痛恨天下匪軍嚒?”
裴纓颔首:“臣知道,因為朝堂政鬥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帝王本可以用權衡之術來制衡,維系平穩,可匪軍卻是能——”那句話是谶語,她并不敢堂而皇之說出來。
齊萱笑着接道:“卻是能改天換日的,你是不是要說這個?”
裴纓點了點頭。
齊萱:“你想的不錯,朝堂上不論怎樣紛争皇權終究在我,可若是外頭人殺進來,那就是皇權旁落,這天下都不曾姓白了。承元十二年的覆轍,決不能重蹈了。”
成員十二年晖王叛亂,在大殿之上鸩殺皇帝,大家都以為這隻是王子犯上謀逆,其實齊太後查了那麼多年,發現背後還有叛軍的參與,隻是幸虧當時白染秋和韓青率領禁軍擋住了他們的奇襲,才沒叫皇權旁落,江山改姓。
“皇帝下旨,叫靳嘯天從淩州回來了,這是他提前寫給我的劄子,你收着,等回頭他到了京師那天,你辦一場接風宴,讓他風光風光,也讓他明白咱們的态度……還有他的兒子,靳長信,你也和他走動走動。”
“……臣領命。”
裴纓接過劄子,匆匆瞥了一眼,呼吸一滞,上頭密匝匝記錄着的都是全國各地匪患實情,她瞟了一眼浣州,立刻阖上劄子。
“本宮乏了,你退下罷,去皇帝那裡一趟,他這兩天政務忙,沒空去一水齋看你,你過去請個安,也叫他心裡放下。”
雖然皇帝本人沒有親自前來視疾,但賞賜的藥品和禮物源源不斷幾乎塞滿了整個一水齋。
“是,臣告退!”
……
從懿德宮出來時,裴纓往殿前侍衛值守處看了一眼,韓青正在戍衛執勤。
他們幾乎不在宮人面前說話,小時候韓青倒是經常幫着裴纓回擊那些欺辱她的宮女太監,長大後,韓青便隻偶爾前往她的住處,聽她說說心裡話,還有告訴她從前舊事。
“韓指揮使,你過來,本宮有一事相問。”
韓青走了過來,施禮:“殿下請問。”
“那天逆賊可是站在舞台顯眼的地方?”
“的确她站在——”
“是還是不是呢?”
“……是!”
裴纓輕輕颔首,叫韓青退下。
“去麒麟宮。”裴纓坐在肩輿上輕輕命令,腦海和心潮卻早澎湃不已——他是裴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