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野沒等人回應,就走了出去。
那年,那個少年坐在他的面前,望着老闆娘,神色裡隐隐透露出豔羨。老闆娘在發喜糖,說她的兒子考上了國内的頂尖大學,她高興。喜氣洋洋。
那時的他并不理解那人眼中的複雜,但他問:“你在看什麼?”
那人思索了一瞬,回應:“幸福。”
連綿的霧氣萦繞了一年又一年,與經年不落的大雨,這一刻該散的散,該落的落。
幸福?
瓢潑的雨,霍野推開了酒店服務生撐開的傘,向雨裡走去。
後知後覺的劇烈疼痛蔓延全身,與某一天某個夜晚重合,淚混雜着雨水,霍野哭成了一條落水狗,彎不起腰。
那個說好好活下去的話禁锢着的人并不是他。
他很自由。
第二天,南灣的車禍沖上頭條,當年的那場大雨遲到了很多很多年。
霍野離世,趙清越第二天去甯亦的墓碑前,他沒帶什麼黃菊花,他帶了玫瑰,一大捧的,要把整個人淹沒似的。
然而,在那之前,趙清越就看見了墓碑前的玫瑰,一夜雨水沖刷,打落了不少花瓣,依舊挺立。
有幾顆糖放在一側。
虞汀白近些年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他做了腺體的切除手術,在也不會因為信息素的問題而憂愁。
信息素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問題。
問題是,他該怎麼樣活的久一點。
他時常翻看着很久之前的視頻,一點點看,即使他已經看過了很多很多遍。稚嫩的童音與沙啞的嗓音交織,與甯靜的夜一次次的重複。
後邊玻璃花房裡的玫瑰變成了好多多種,粉的,白的。
他在活,但活的不是很好。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一天,虞汀白在門框上刻着如今甯亦應該有的身高,隻是在某一刻,他的眼睛盯着那一條橫杠,看了很久很久。那一條比上面的一條要低,他記錯了。
他的記憶不太好了。
又或者,錯了,從開始就錯了。
那是甯亦離開的第十年。
玫瑰花開的正好,月光溫柔,“碰”的一聲,虞汀白捧着大束的玫瑰坐在了當初甯亦離開的位置上,一點點折下了頭。
趙清越在學術界的名氣一天比一天大,他也逐漸的老去,在五十年後的某一天裡,他站在甯亦墓碑前,望着青年看過來的眼睛,恍惚了一瞬。
六十歲那年,趙清越攻克了信息素基因病。
媒體邀約不斷,有人問他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方向,趙清越笑了笑,說了一些官方的話,說是年少理想,想為看不到希望的人帶來生的希望,隻是末尾他又說了一句,大約我是個戀愛腦?
就這麼一句,而後總有人想挖掘這一點料。
不過,都沒發現什麼,倒是在某一天一節課後,一個學生大大方方的問,“教授,聽說您是為了您的愛人才選擇這個方向的,請問是真的嗎?”
趙清越笑了笑:“不是愛人。”
階梯教室裡,無聲寂靜,趙清越算是個嚴厲的教授,當然,是在學業方面,其他方面,倒是會格外的仁慈。
學生準備坐下,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誠實道:“對不起教授,我真心話大冒險輸了,很抱歉過問您的私事。”
趙清越搖着頭,擺手讓那學生坐下,落下重磅炸彈,“不是愛人,是喜歡的人。”
他的臉色并不嚴肅,甚至很柔和。
于是,緻力于吃瓜的另一個女生問:“您和那人沒有在一起嗎?”
“他都不知道我喜歡他。”
一衆人瞪大的眼睛,唏噓,女生接着說:“那他一定是個很優秀的人吧。”
“他很好,那那都好。”
還是有人好奇,“教授,您這樣的人還搞暗戀嗎?”
“為什麼不呢?”
“很奇怪啊。”
“教授,您不知道嗎?前幾天你頂上熱搜頭條上的照片嗎?歲月從不敗美人,您的詞條。”
“您為什麼不告白呢?”
趙清越頓了幾秒,上課鈴聲恰好響起。
那聲回答,隻有最前面的人聽到,短短兩個字,害怕。
總有一個人的出現,會讓你頭暈目眩,望而卻步。
趙清越七十歲那年去給甯亦送上了一束花,好多年,他都後悔那一天沒有對那個人表白心意,墓碑上的人看着他,這時候的趙清越手裡拿着拐杖,他活的比任何人都要久。
他裂開嘴,笑了笑,“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黑白的照片上,青年抿着唇,一如既往的年輕。
怎麼能這麼年輕呢。
趙清越說:“雖然我沒有赢過他們一次,但是,我比他們都要記得你很久很久,那這一次,是不是我赢了。”
光盤裡的孩子很小,笑容像是春日裡毛絨絨的柳絮。
他害怕被人遺忘。
這一次,是他赢了。
趙清越在空閑的時候總會後悔,後悔沒有告訴甯亦他喜歡他。他覺得他這一輩子後悔的事情在這裡。
醫院的機器落在胸膛之上,一下又一下。
彌留之際,趙清越看到了一份情書。
那是他的,他也曾勇敢過一次,隻有一次。
夾在書中的情書沒被翻閱過,他的喜歡,很不幸的,淹沒在寂靜裡。
如果,有一次機會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
十八歲,天空的夕陽燒的火紅,大片大片的連接在一起。夏日,躁動,十八歲的季甯亦正向着他走過來,身後左側是染着白金發色的霍野,右側是一臉不虞的虞汀白。
擦肩而過的那一秒,心電圖恢複起伏。
"季甯亦。"
那人回頭,不明所以,趙清越在笑,一地淚落下,“今天的天氣真好,見到你,我很高興。”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