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村莊上空,古老的吟唱經久不散,人們似是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當聲音停止,盤坐在地上的女人起身,“郭大娘,郭大爺已經安息了,您節哀。”
身後的哭聲這才像被按了開始鍵,女人不作停留,朝着村後走去。
“月尋,等等我。”
姚月尋回頭,見來人是郭家本家的大叔郭勝,“郭叔怎麼出來了,裡邊還等着您主持呢。”
話音未落,姚月尋手上就被塞了一個分量不輕的錢袋子,“拿着,尋丫頭。”
姚月尋連忙往回塞,“叔,我沒幫上什麼忙。”
“叔都知道,隻是你和文彬父母都不在了,我們也幫襯不了你什麼,這些錢你拿着,等你孩子生下來了,要用錢的地方多着呢。”
姚月尋聞言不再拒絕,轉而從身上拿出一個泥偶遞給郭大叔。
“叔,我看明珠那孩子睡得還是不踏實,你把這個拿給她玩吧。”
郭大叔還沒拒絕,就見姚月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這些天,郭家村的唢呐聲停了又響,在一次聲音停止後,這個村落又恢複了往日的寂靜。
故去的人已經安息,而生者仍要繼續。
“爹,明珠的燒還是退不下來。”
郭子昂急急的跑進郭勝屋裡,莊稼漢黝黑的臉上全是悲傷。
郭勝也無措的看着兒子,他們找過城裡有名的郎中,都說明珠體弱,活不過周歲。
郭勝不知道該跟兒子說什麼,做父母的,哪怕是是神仙來說你的孩子救不了,也是不願意相信。
“我去看看明珠。”
郭子昂看着郭勝的背影,雖然有些佝偻,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西邊的土屋裡,一個女人懷裡抱着娃娃,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有人進了屋,女人也不在意。
“禾娘,爹來了,你讓爹看看明珠。”
胡正禾抱着自己的孩子不願意撒手,“别折騰了,讓她在我懷裡去吧,我把她帶來,我也把她送走。
明珠,下輩子轉世,還做娘的孩子好不好?”
"禾娘!"
郭子昂還未開口,郭勝就打斷了他。
“這是那天尋丫頭給明珠的泥偶,明珠、明珠……哎。”
郭勝說完,把泥偶放在胡正禾旁邊,離開了。
郭子昂把泥偶拿在明珠懷裡,“明珠,尋姨給你做了小泥偶,等我們明珠好了,爹陪你玩好不好。”
明珠在她娘懷裡,臉上是不正常的紅,看得郭子昂眼淚直掉。兩夫妻就這樣看着孩子,從星辰滿天,到霞光初現。
“昂哥!昂哥!你看,明珠的燒是不是退下來了!”
郭子昂小心翼翼的摸摸閨女的額頭,連忙出去。
“爹,明珠的燒退下來了,我們再請大夫,再請。”
孫老大夫在裡間号脈,許久不曾出來。
郭子昂剛要開口,被郭勝一個眼神閉了嘴。
“孫大夫,我家玲娘走的早,我一個人把子昂拉扯大,好不容易遇到禾娘那麼好的閨女,孩子們成了家,這明珠是我們全家人的眼珠子啊。”
看着兩個年輕小夫妻在那抹眼淚,孫大夫也于心不忍。
“我們知道你家情況的,不然我家老爺子那麼大歲數了,也不會出來号脈。你們放寬心,昨天那麼兇險這孩子都熬過去了,是舍不得她媽呢。再等等,說不定有轉機。”
說話間,孫老大夫顫顫巍巍的出來了,面對幾雙哀求的眼神,孫老大夫也隻能無奈擺手。
胡正禾隻覺得天旋地轉,她拉着孫老大夫,“老先生,你再看看她吧,她燒都退了,她才剛剛會開口叫娘啊!”
郭子昂見狀趕緊抱住胡正禾,“禾娘,禾娘……”
郭勝也是悲痛,“先生,我們明珠當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麼?”
孫老大夫渾濁的眼睛看向衆人,又慢慢走進屋内。郭勝看見,趕忙攙扶。
他指着明珠一側的泥偶,猶豫道,“這泥偶不是凡物,能夠安定神魂,應當是息魂族的東西。即使在息魂族,這也不是尋常能得到的。”
頓了頓他又說道:“你們有機緣得到這樣寶物,隻是也隻能安定這孩子的魂魄,她身體的生機還在流逝,除非有師傅願意引她進入修煉一道,為她的身體引入生機。”
“不容易啊。”
送走兩位大夫,三人低着頭皆是沉默不語。郭勝歎了口氣,“若是有藥物能救治,便是懸崖峭壁,我也要為明珠取來,隻是這尋仙問道,倒不曾聽所誰是修煉之人。”
胡正禾盯着那泥偶眼都不眨,“爹,月尋妹子不就是修煉之人。”
郭子昂聽着不忍心,也是不由得潑了冷水,“禾娘,月尋能修煉是因為她是息魂族,生下來就運轉他們息魂功法。”
胡正禾:“我們去求她,隻要她能教明珠功法,我什麼都可以給她。昂哥,我們現在就去。”
郭子昂拉住胡正禾,沖她搖搖頭。
郭勝急忙解釋,“禾娘,他們息魂族是溝通陰陽兩界之人,修習的功法不光要運轉靈氣,更有陰氣。
何況現在陰陽兩界連接已經斷開,他們體内陰氣回不到陰界,壽數、也是不好說。”
郭子昂聽着心驚,“陰陽兩界連接斷開,我們明珠還有來世麼?”
眼見兩個孩子難過,郭勝安撫,“月尋和我說,陰陽兩界斷開于我們而言是好事,說明世間輪回已成,靈魂自有歸處,轉世再也不用他們息魂族的安魂曲了。”
胡正禾聞言,“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前些日子大伯那裡不還是聽到了安魂曲?”
“不光離去的人需要安魂,活着的人也是。”
翌日,郭勝一行人來到了微瀾山腳下,在一片郁郁蔥蔥的花草裡找到了一戶人家。
“爹,這就是月尋妹子和文彬兄弟的住處麼?”
胡正禾抱着孩子,郭勝父子拎着一堆東西來到姚月尋家門前。
“是這戶,前些日子你大伯的事我還來過。”
門被敲開,姚月尋将幾人引到院中。
看着幾人的情形,姚月尋開口問,“郭叔,這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郭勝臉被漲的通紅,卻還是把來意說明了。
“尋丫頭,不是我帶着這張老臉強人所難,實在是我這孫女,若是沒有什麼神仙功法,真的沒救了。
叔知道,這個泥偶是好東西,你給了明珠,也是希望她能活下去是不是?”
“叔,不是我不幫你。我父母去世之後,你照顧我很多,泥偶給明珠是我願意的。可是明珠的身體,我确實是沒有修煉靈力的功法。”
頓了頓,姚月尋又道,“即使有,明珠那麼小,她會修煉麼?”
胡正禾在一旁抱着明珠,早已是淚流滿面。
“月尋妹子,是姐難為你了。”
說罷,抱着明珠就往外走,郭子昂趕緊跟上去。郭勝正要跟姚月尋道别,就聽着胡正禾懷裡的明珠輕輕說了聲:
“娘,别哭。”
見明珠醒來,胡正禾喜極而泣,“娘的明珠,娘不哭。”
姚月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對着快到門口的三人道,“進來吧。”
三人對視一眼,皆是欣喜。
到了後院,郭勝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想睡上一覺,明珠更是舒适的睡着了,看起來就像是個正常孩子一般。
姚月尋,“功法的事倒是不急,現在難的是沒有多少時間了。”
姚月尋示意,胡正禾把明珠放在姚月尋懷裡。
“月尋妹子,你說的沒有時間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說明珠年齡小不能修煉并不是托詞。
世間修煉之人良多,這孩子隻是體弱,求一部煉體的功法不是難事。
可孩子修煉也得等到她兩三歲,明珠現在卻未滿周歲。”
郭子昂連忙問,“月尋,孩子怎麼才能撐到兩歲?”
“靈氣,明珠需要溫和的,來自草木的靈氣。隻有尋來靈植,我才能提取靈氣,維持她的身體,等到她自己會用靈氣了,她才能一點點修複自己的身體,像普通孩子一樣。”
“普通孩子,普通孩子好啊,月尋,我的孩子能成為普通孩子麼?靈植,我要去找靈植。”
“子昂哥。”姚月尋叫住了郭子昂。
“子昂哥,靈植不是那麼容易就找到的。我這有一片護心蓮,雖然靈力低微,護明珠一個月沒有問題。你們在我這後院住一個月,好好陪陪她。”
“月尋,謝謝你。一個月,我會找到靈植的。”說罷,他抱了抱胡正禾。
“等我回來。”
郭勝朝着姚月尋點頭,也跟着郭子昂出發了。
姚月尋将護心蓮煉制,給明珠服下。
“月尋妹子,真的謝謝你,即使昂哥他們沒找到靈植,我也認了。”
姚月尋看着明珠的小臉,“正禾姐,都是為了孩子,沒什麼謝不謝的,你就安心在這住着。有什麼事你盡管叫我。”
“哎,妹子。”
胡正禾應着,看看周圍,又像是想到什麼。"妹子,文彬兄弟呢?"
“有事出遠門了。”
胡正禾心思轉了又轉,話到嘴邊也沒說出口。她想着姚月尋家裡也沒有老人能幫襯着,杜文彬怎麼能在姚月尋懷着孕的時候就出遠門。
看着姚月尋要去生火,胡正禾連忙過去,“妹子,你有着身子,這些事就交給我。”
姚月尋推辭不過,就被胡正禾趕到藤架下坐好,看着胡正禾從帶來的一堆東西裡取出一堆果子,放在姚月尋旁邊。
又殺了隻老母雞,利索的忙前忙後,炖湯去了。
姚月尋恍惚,似是回到母親還在的時候。
還沒等淚氤氲上眼,就聽見胡正禾在廚房裡喊着,“月尋、明珠,吃飯了。”
小院裡,姚月尋吃着肉,看着明珠小口小口的等着正禾喂湯,忽地開始吃得津津有味起來。
明珠見狀趕緊指着姚月尋手裡的肉。
胡正禾看到,認真的教着自己的孩子,“姨姨~”
看着明珠又指着姚月尋,胡正禾又重複了一遍,“這是月尋姨姨,姨姨~”
姚月尋心中好笑,她不自覺的摸上自己肚子。
那裡也有一個生命。
往後的第一個十天,郭勝父子沒有回來。
胡正禾和往常一樣,做飯,教明珠說話,打掃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