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郡垂在身側的手顫了下,默默攥緊。
“可是你這樣不會适得其反嗎?”顔爍怎麼也沒想到背後的事情居然和他挂鈎。
剛入院化療那天,顔才抱着他哭泣時說的那番感人至深的話,他到現在都曆曆在目,清楚地記得每一個字,他的每一個表情。
可沒成想這條路的開端竟然這麼艱難,直接就上了地獄難度,看着顔才煞白的病色,心疼得肝腸寸斷,眼圈迅速紅了大片,“我不清楚你說的脫敏治療怎麼治的,但你今天都暈過去了,臉色到現在都很難看,我不想你這麼辛苦,大不了咱換個職業行嗎?”
“哥,你别有壓力。”顔才反過來安慰他,“我做這些并不全是因為你。哪怕我不學醫,我也不會任由自己這麼怕下去。既然是恐懼症,那就是用來克服的。”
“再說了,暈倒算什麼。”顔才回想起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顔爍,隻覺得比那年犯下彌天大禍時更心悸,“你被疼暈過那幾回,連你自己都記不清了吧。跟你遭受的那些痛苦相比,我這點又算得了什麼。”
在場幾人都被顔才的話而感到觸動,唯獨周書郡根本不屑一顧,神情涼薄,譏諷道:“顔才,你自我感動是不是太好了?醫學裡有句話叫‘醫者不救近親’,你問問哪個醫生不是特意回避給親屬直接治療的。”
他牽住顔爍的手拉進距離,繼續道:“真不想讓你哥有壓力的話,你就該把那些話通通咽下去一個字都不準說,裝什麼裝。”
喬睿氣炸了:“我去你這狗艹的玩意兒!”撸起袖子就氣勢洶洶地打算幹一拳。
不過他沒得逞,畢竟顔才在,高一的時候就約法三章過不準随便打架,他握住喬睿的手腕不出力就能制止,“聽話。”
“你撒開我!”
顔爍和喬睿兩人同時喊出聲。
“我知道你心疼你弟,但他決定的事,沒那麼輕易改變,還不如省點力氣,别管他。”
顔爍強制停下腳步,“什麼叫别管他!?”
大廳裡大喊大叫格外明顯還引人注目,周書郡打算先帶他出去再說,結果顔爍沒他那麼多心思,當場就跟他吵起來,“周書郡!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那麼極端?要麼對我弟兇得好像跟他有什麼血海深仇,要麼就連我都看不懂你到底怎麼想的還很關心他,我實在是想不通,正常相處很難嗎?”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周書郡緊捏眉心,“先不說我和他之間,你跟顔才親兄弟感情比我跟你更好吧,假如畢業以後我要去别的城市,我和他你隻能選一個,你絕對會毫不猶豫選擇你弟,我呢?你把我放哪兒?”
顔爍睜大眼睛,不解道:“你這算無理取鬧了,我什麼時候說要那樣了?”
周書郡沒扯動他,隻好就在這不合時宜的場合,說出深藏已久的心事:“你沒說,但我知道你會這麼做。顔爍,再親的兄弟也總有分家的那一天,對于我來說很可能成年之後你爸媽不用再當我的監護人,我跟你們家的聯系就隻剩下你了,等到我有自己的房子了,娶妻生子,你還會陪我到最後嗎?”
“我……”
“已經很近了,我們已經高三了。大學不用等四年我可能就……”
未說完的話也沒再繼續,顔爍内心苦澀不已,反握住他的手,心亂如麻道:“你别現在跟我說,你覺得畢業即分手?”
“那你說,如果我必須離開你家,去其他城市定居、創業,你是打算跟我走,還是——”
“和我一刀兩斷。”
周書郡咬緊牙關,不忍再說下去,掙開顔爍的手轉身要離開,“算了,你去陪你弟吧,我先走了。”不給他挽留的機會走了。
留下顔爍單獨在大廳,看着空蕩蕩的手,腦袋空了很久直到眼前有些發黑,他才眨了下幹澀的眼睛,心裡是想追出去的,但追上去之後該說些什麼話挽留,他不知道。
很多事不是靠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就像他也說不準自己未來的方向。
一轉眼就到了該做人生一大重要選擇的時候了,可他一點準備都沒有,擺在他面前的選擇題,有點超綱了。
而且尴尬的是,就算吵架,到了晚上還得一塊兒回家吃飯,睡在同一張床上。
吃飯倒是沒什麼,就是坐得遠了點。
飯桌上的其餘三人也看出他們鬧矛盾了,換了位置也沒多吭聲,直至晚上睡覺的時候,周書郡從衣櫥拿出另一套被褥,再回到床邊要拿枕頭,被顔爍扣住了。
顔爍别扭道:“你幹嘛?”
周書郡平靜地看着他,“去客廳睡。”
“去什麼客廳啊。”顔爍佯裝無事地貼上他的枕頭,露出純良無害還有點讨好的笑容,“外面還下雪呢,那麼冷,沙發又那麼硬,怎麼睡得好呀?别去了嘛,求求你了。”
“……”周書郡一向不太會應對顔爍的撒嬌攻勢,或者說忤逆他的請求,他目前為止還沒拒絕過,幹巴巴道:“我就去。”
“噗哈哈哈哈哈!!”顔爍埋進他的枕頭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周書郡被他笑得臊紅了耳朵,抓着枕頭一把扯回來。
顔爍趕忙從床上起跳,像隻八爪魚一樣張開四肢抱住他,懸挂在他身上,瘋狂蹭蹭親親,“哎呀别生氣了好不好?少逞強了啊,沒有我給你暖床,你睡得着嗎?”
“……”周書郡抿嘴不語。
顔爍笑着說:“我就知道。”
“什麼?”
周書郡穩穩托住他,坐在床上。
“我們每次吵架都會很快和好的,最多也不超過24小時,因為我們總有一個會先妥協,因為舍不得真的分開,對不對?”
周書郡與他對視,忽然道:“張嘴。”
“啊?”顔爍完全是懵的,就這麼被周書郡趁機而入,吻得七葷八素,摸得心頭火起。他順勢而為脫下衣服,義勇就義般笑嘻嘻地攬着他的脖子,“想不想直接進來?”
周書郡呼吸急促,“你、說什麼呢。”
“咱都摸了好幾回了,你都沒做到最後。”顔爍輕咬他的耳垂,說到後面握着他的手摸到肚子,“該不會是嫌棄我身體有疤吧。”
怎麼可能。周書郡聽到他這麼說,緩緩下移細密地親吻那裡最粗糙的傷疤和肌膚,情到深處時,皮膚也跟着愈發滾燙。
“我們……還小。”
“我們也不小啊。”顔爍壞笑道。
“等你成年了,我們再做。”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為難你這個君子了,行了吧?”顔爍翻身趴在他懷裡,“說點正事啊,我住院那時候你不是沒回燕汀麼。”
周書郡問:“回燕汀幹什麼?”
“哈?你說呢,不應該每年都去的嘛。”
“為什麼每年都去?”
第一問還說得過去,怎麼還能有第二問?顔爍有些失笑,戳了下他的臉頰,提醒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養父啊。”
周書郡愣了一下,遲鈍地幹笑了聲,“不去也行的,你身體還沒養好,不适合出遠門,真是謝謝你還惦記着他了。”
“你不想他嗎?”
“……想。”
“那就去吧,我陪你。”
晚上顔爍就發現周書郡失眠了。
他也沒睡着,輾轉反側都在想白天發生的事,尤其是那張被周書郡弄得七零八散,直接倒進垃圾桶的遺照。
翌日早晨,顔爍就早早準備,背上登山包存好要帶的行李,見周書郡有點心不在焉,他沒多問,就裝作無事地推他一塊兒出門,“走啦走啦,老是在那發什麼呆呀。”
那時候國内還沒通高鐵,所以坐的還是長途火車,顔爍一回生二回熟,還挺喜歡在人少的時候坐着看窗外風景的。
隻是這次他的心事并不比第一回少。
而且這次的體驗和之前明顯不一樣,從忌日到要用到的紙錢祭品,統統都是顔爍提醒他買的,否則可就兩手空空了。
行完跪拜禮,周書郡就拉他起來,“這裡沒什麼好玩的地方,我們吃個飯就回去吧。”
“我還想看看你過去的家呢。”
“……”
“我聽顔才說,你家之前是那種很豪華的别墅,你可不可以帶我去看一看?”
在他的不依不撓下,周書郡還是帶他去了。因為周書郡的心情明顯有點低氣壓,而顔爍也是心事重重沒跟他主動說話。
一直到那棟别墅前。
周書郡的臉色越來越差,顔爍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但也無從得知,問他吧,他的戒備心非常強,隻是說:“一看到這裡就會想到以前,難免心裡不舒服。”
要是按以前,這個“不舒服”具體指的是怎麼個不舒服,顔爍通過他痛哭流涕的樣子不難得出結論,但這次的不舒服就不同了。
之前聽周書郡提起過,自從他養父去世後,這棟别墅就捐給了孤兒院。
然而表面看着,這棟偌大的樓房,并不見孩童的歡聲笑語,倒是冷清得很,前院都沒人打理,到處都是雜草叢生、枯枝敗葉。
顔爍走上前想看看裡面有沒有住人,胳膊被周書郡拉住了,他表情異常嚴肅,“看夠了吧,都說了這裡沒什麼好看的,走吧。”
可就在這時,别墅的内門開了。
周書郡身形一頓,他也不知道現如今的住戶是誰,但他沒有要回頭的迹象。
“書郡?”
顔爍一直正對着那邊大門,看到一位身穿花襯衫,臉上坑坑窪窪都是痘坑的大叔走了過來,竟然還準确叫出了周書郡的名字。
大叔叼着煙走過來,那表情除了還有點說不上的心虛和惶恐,而且不單對周書郡一個人,看他的眼神也同樣是這樣怪異,甚至更加恐慌,他顫聲道:“你是周書郡吧?啊?是不是啊?回個身給我看看呗。”
周書郡暗自深吸一口氣,讓顔爍暫時先到對面的巷口回避一下,“這是我們家以前的……鄰居,我和他之前有過一點矛盾,你在這裡等我,我跟他說幾句話就走。”
緊接着就回身向那個大叔走去,顔爍剛張嘴想說點什麼都來不及,隻見周書郡轉身那刹那間仿佛要嗜血奪命般陰冷可怖的表情。
“哐當”——!
周書郡的胳膊越過黑漆鐵栅欄門,猛地拽住大叔的衣服往前撞,後槽牙狠得快咬碎了,下颌線緊繃着,壓低聲線說道:“趙林鈞,我給你的那些錢,還不夠讓你消失的嗎?你他媽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