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聿放下茶杯,不經意轉動玉扳指。
此物也曾抵在她的唇瓣,狠狠磨砺,堵住她的聲聲求饒。
姚雪喬吓個半死,上下唇打顫,牙齒在嘴裡打架。
據方才趙洵告知,他這位表哥晉陽郡王是京城各家閨秀心尖上的人物,“儀範清冷,高潔如雪,京城全部才俊加起來,也不及他十分之一。”
五年前,太子随大将軍出征攻打北狄,中敵人圈套遇難。
大将軍破重圍相救,不幸墜落山崖而亡。作為長安公主和大将軍之子,年僅十六歲的他力排衆議,隻率兩千精銳殺入北狄主營,斬下敵首,扭轉戰局後勢如破竹,逼得北狄主動投降,獻上十座城池,每年納貢金錢百萬,駿馬千匹。
自此,他代替大将軍,手握邊境十萬大軍。
即使是太子和鄭王見到這位外甥,也要斂起戾氣,收回鋒芒,親熱地拉攏他。
皇帝冷眼旁觀兩個兒子鬥得你死我活,卻獨獨器重這位外孫,命他掌管審刑院,處置涉及朝臣宗室等不堪公之于衆的案件。
因此凡他所經之處,朝中重臣夾緊尾巴,宗室子弟畏首畏尾,生怕他攜帶陛下密令,前腳與你談笑風生,後腳率人抄查府邸,收押家眷入獄。
經他手下流放斬首的官員,不勝枚舉。
趙洵有意吓唬她,誇張道:“表哥可是金銮殿的煞神,文武百官的噩夢。”
“反正我沒作奸犯科,父親更是清正廉潔,身正不怕影子斜。”她那時渾然不知危險靠近,輕松一笑。
原來那晚的男人是她心上人的表哥!
男人帶來的溫度和力道潮湧般撲向她,姚雪喬強行止住回憶,但餘光瞥見那截玄色燙金紋衣袖下,從虎口處蔓延至腕骨的傷疤,瞬間渾身僵住,心思雜亂紛飛,收攏不回來。
“姚小姐?”
杜貴妃見她遲遲不動,好心再次喚她。
姚雪喬心神緊繃,這一聲突兀的呼喚徹底割斷心弦,腦海裡轟隆一聲,手裡的茶杯過于光滑,竄出她的手心。
摔在地上,響聲清脆。
茶湯濺到她的裙擺,她顧不上滿身狼藉,也無心在意慘淡經營的好印象,轉個身背對着晉陽郡王,衣袖遮住臉栽倒在地上。
這一切發生得過于突兀,杜貴妃怔愣在座位上,還沒緩過神。
裴承聿淡淡提醒道:“姨母,姚小姐暈倒了。”
杜貴妃回過神來,招呼宮女:“是啊,這是怎麼回事,快快,送姚小姐下去歇息,請太醫來。”
宮女腳步匆忙去請人,半途撞上風風火火趕來的裴三小姐裴雲菁。
趙池和趙洵兩兄弟闊步追趕在她身後,明明想跑過來拽回她,卻又要顧忌顔面保持微笑。
“給貴妃娘娘請安,雲菁有話和娘娘說。”
裴雲菁徑直走向杜貴妃,瞥見倒在地上的人,吓得後退。
侍女秋意扶起姚雪喬,正準備打橫抱起,被她擋住去路。
趙池和趙洵追上來,還沒來得及行禮,認出秋意後反應過來倒在地上的是姚雪喬,推推搡搡,你争我搶伸出手臂要去抱她。
姚雪喬埋在秋意脖頸間,真恨不得暈死過去。
杜貴妃被明晃晃地忽視了,兩個小輩還在她眼前争風吃醋,想必雲菁要和她說的話也與此相關,氣不打一處來。
她厲聲道:“成何體統!都讓開!”
她轉臉看向冷靜穩坐的裴承聿,“聿懷,你抱姚小姐去後殿等候太醫。”
可裴承聿沒應,目光平靜落在地上那人散亂的烏發,以及後頸露出的那片白得晃眼的肌膚。
視線如鋒芒,姚雪喬縮緊脖子,祈求他千萬别答應,藏在袖中的手掐了掐秋意。
秋意隻當她不想和陌生男子接觸,一鼓作氣抱着她起身,轉頭還禮數周全謝過貴妃和郡王:“不勞煩郡王,小姐經常暈倒,老爺夫人看奴婢力氣大,特意安排奴婢伺候小姐。”
宮女在前開路,秋意輕輕松松抱着姚雪喬跟在後面。
到了後殿,趁宮女傳喚太醫,姚雪喬掏出白釉藥瓶,手指顫抖撚起藥丸咽下去,輕聲哀歎。
臨行前,母親拉過她悄悄道:“若有意外,見機行事,仍然裝病躲過去。”
一隻白釉藥瓶塞進她手裡。
她拍着胸脯保證:“娘隻管放心,有世子在呢。再說我裝病裝得熟門熟路,從前在揚州時從沒出過差錯。”
說來無奈又辛酸,父親姚重在揚州時官職不大不小,為人剛直不阿,又不愛和同僚登花樓應酬,自然被排擠在揚州官場外,連帶她也不受官眷歡迎,甚至偶爾還會遭官僚子弟騷擾。
有長姐前車之鑒,爹娘不想鬧大,免得對方鑽空子強娶她。
好在娘出身自醫藥世家,為此專門研制秘藥,一粒下去便能短暫更改脈象,以假亂真。
因此那些臭男人不懷好意圍上來時,她應付不來索性眼睛一閉,裝暈過去,既顧全禮數,又能躲過騷擾。
隻是用的次數多了,她便被傳成是個病怏怏的短命美人,拖到十六依然沒定親。
“小姐,這次為什麼裝病?”
秋意低頭湊在她的耳畔,低聲問。
姚雪喬欲哭無淚。
當然不能告訴她,入京那晚滿船捉拿的賊人躲在她的房中,她受脅迫不敢發聲,卻背地裡使壞,弄些不利于傷口愈合的藥騙他塗抹,險些斷送他一隻手。
而那人的身份,她委托父親,憑借他落下的短劍追查,整整兩個月也查不出。
原來他是晉陽郡王。
人家權傾朝野,行蹤神秘,她的父親當然查不到他頭上。
沒準他還會察覺到有人追查行蹤,今後借機發難,給父親穿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