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的時候,程殉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要聾了。他不知道黑鷹為什麼突然要朝着少年開槍,隻見黑鷹全部啟動了自己的機甲,用機甲翼死死勒住少年的脖子把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程殉看着一路拖拽滴撒的血迹,每一滴血裡都有無數躍動翻騰的紅色小蟲。程殉真不覺得黑鷹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救他的命,但是聽少年的話的意思,也許接觸過這血的人并不是完全的無藥可救。他想站起來出去看看到底是去了哪裡,他扶着牆起身的時候感覺還是挺順利的,畢竟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往下都已經快沒知覺了,但是他邁開腿走路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像人魚上了岸,每走一步都感覺是在刀尖火烤。
程殉終于走到靠近飛艇艙門邊的位置時,黑鷹的聲音也一并響起了。
“你們如果不想眼睜睜看着他被我折磨到死,就趕緊出來吧。”
黑鷹說這句話的語氣可以稱得上是平靜,句子與句子之間甚至都沒有起伏。很明顯他本人也認為行動比說話更有效果,所以在他說完話的立刻,他又朝着少年的腹部開了一槍。
程殉從後面看着少年的身體因為遭受到槍擊而整個人抖震了一下,而艙門外的景象讓他完全無法判斷他們到了哪裡。
未知原因一片血紅的天色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垃圾場。焦黑的金屬骨架、扭曲的能源管線、斷裂的艙體和塗抹着燒焦痕迹的機甲碎片散落四處,好像整個宇宙的廢物垃圾都堆積在了這裡。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地方。
從遠處傳來的遙遠風聲讓程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在他試圖用自己的已知信息把這些事情都整理起來前,他看見了黑鷹機甲身下的垃圾正在微弱地抖動。
不,那好像不是風聲,那聲音如此尖利,像是......什麼東西在迅速運轉的聲音。
在程殉還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出聲提醒黑鷹前,無數隻巨大的長條形機械爪從這一地殘骸中沖出,伴随而來的還有噴湧的蟲群和腐爛的氣味。那機械爪的結構極其混亂,大概是由數十種不同型号的機甲部件拼接而成的、被瘋狂融合改造過的畸形造物。
黑鷹把束縛在機甲翼裡的少年扔回了飛艇。程殉立刻轉身去看少年的情況,他想把少年搬回治療艙裡去,但是他自己已經完全走不了了。程殉把褲腿挽上去,看見整個膝蓋都腫脹變形,像是注了水一樣,膝蓋往下的小腿上還出現了像蜘蛛網的深紅色血紋,一路蔓延到腳踝。
程殉想把褲腿拉下去遮住傷口,但是痛得根本沒有力氣。忽然外面電閃雷鳴——不對,這個位置的星球上應該不會有任何劇烈的天氣變化。
程殉擡頭,看見黑鷹那對本就已經完全脫離“機甲翼”最初方便飛行的設計初衷的攻擊型羽翼,逐漸被一種像是黑色的污血的粘稠物質占滿。黑鷹的機甲本就詭異無比,程殉至今都不知道他的機甲殼覆蓋物是什麼東西,隻是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在外星系遇見的怪物和他曾經在飛艇治療艙見過的、和現在黑鷹機甲翼上的東西别無二緻的黑色污血。
一個詭谲的猜想在程殉的腦海中成型。黑鷹的機甲殼,可能是由他的血和那種怪物的組成部分融合而成的。
雖然程殉完全無法解釋這兩種物質是怎麼“融合”在一起然後長出機甲殼的,但是他親眼見過黑鷹可以吸收這種物質。而如果真的是這樣,程殉不得不面對這個猜想背後更駭人聽聞的某種可能,黑鷹從來就不是在操控他的機甲,他的機甲本來就是從他的血肉裡長出來的東西。
當閃電又一次降臨這片荒蕪的土地,黑鷹的身影已然從剛剛的位置消失。距離太遠,程殉無法看清黑鷹具體是用了什麼攻擊那些機械爪的,隻能看見那些上一秒還張牙舞爪的存在下一秒便徹底坍塌。不止于此,地面上的所有可燃的殘骸都開始莫名的燃燒起藍色的火焰,火越燒越大,甚至有一路燃下去的趨勢。
“你們要是再不派活人上來和我打,我就把你們這個垃圾場全燒了。”這種打活靶子的爛遊戲黑鷹是真的不想玩。他已經感知到地下有近百來個人的機甲正在運轉,他也知道他們都能聽得見他說的所有話。
一隻比剛剛所有機械爪都要更纖細的抓鈎勾上了飛艇的艙門。程殉注意到了抓鈎,但是他無能為力,隻能感受着本來就離地面不遠的飛艇被拽着下墜。
“你想辦法把那蟲人抓住,不然你也是死路一條。”
程殉的腦海裡又響起了黑鷹的聲音。為什麼黑鷹還在他的通訊裡。
程殉皺着眉在劇烈的下落中抓住了少年的手臂,隻是少年已經全然失去了意識,所以也沒有反抗。
當飛艇馬上就要墜地時,那隻細細的抓鈎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手臂一樣,直直朝着少年的方向抓來。隻是那鈎子實在是太尖利,抓住少年小腿的時候立刻就造成了帶着血的深深傷口。那鈎子好像被少年的傷口吓着了,竟然一瞬間卡住了沒有下一步動作。
程殉雖然是拉着少年的手臂,但是他也僅僅隻能是抓着,已經無法使出任何其他的力氣了。
下一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出現的黑鷹用機甲翼緊緊抓住了抓鈎,那宛如黑色污血的物質沾染上抓鈎的那一刻,抓鈎居然開始劇烈的抖顫。
黑鷹的機甲翼猛然發力,抓鈎另一端的操控者被硬生生拽出地面。那是個瘦得驚人的男孩,看起來不超過十二歲。他的機甲臂居然隻是一隻抓鈎,再沒有其他的武器。而他此刻被黑鷹的機甲翼吊着懸在半空,像隻被蛛網困住的飛蛾。
然後又是一聲槍響。
程殉看不見外面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以為黑鷹又是在用開槍威脅,但是下一秒有什麼東西從艙門前直直墜落下去,程殉困難地伸頭去看的時候,一直拉住少年的手松開了。
地上躺着剛剛那個瘦弱男孩的屍體。槍是直接朝着他的頭開的,他瞪着眼睛一動不動躺在那裡。盡管他死了,不斷有蟲從他頭頂的槍眼裡爬出來。
這次沒有等黑鷹說任何話,一具具啟動完全的機甲便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但是在黑鷹眼裡那些東拼西湊的機甲和這些地上的垃圾沒有任何區别,所以他也很難去區分哪些是活人駕駛着的機甲,哪些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