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自己當時說了一句,還留了一個醫療艙在這裡,不然現在艦艇沒了,都不知道去哪裡治。
隻是迪克還沒感慨完,黑鷹說的話讓他後背有點發涼:“你給他用的是X3型号的強化劑嗎?50毫克的?”
黑鷹沒命令他給那人用強化劑。隻是現在上場的選手大多都打了強化劑,隻是沒有打這麼大劑量的而已。而且他拿的是還最高規格的,那一支的價格可以抵機甲場半天的收入。
迪克點了點頭,黑鷹随即在醫療艙的操作面闆上輸入了一系列的治療指令。
“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在這種事上做決定。”黑鷹說話的時候看了迪克一眼,警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迪克本想反駁一句“這人沒強化劑根本撐不過十分鐘”,但是被已經出現在他後面的駱飛拉住了。
駱飛隻聽見了黑鷹說的話後半句,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踢了迪克一腳:“頭兒,外面已經清場了,惡婆的人也都撤了。”
駱飛說話的聲音蓋住了一陣陣的嗚咽聲。而當他的話結束的時候,地下室隻剩下了那一聲聲意味不明卻又令人遐想的夾雜着喘息的哽咽聲。
駱飛拽着面紅耳赤的迪克就往外走,迪克看着高高大大,其實今年才滿16歲,能長這麼高全靠着他從小就跟着駱飛,這麼多年一頓飯都沒少着他。
于是房間裡隻剩下了黑鷹和程殉,而他們之間,隻隔着一塊形同虛設的治療艙玻璃。
程殉又一次遍體鱗傷地倒在了黑鷹面前。黑鷹看着程殉那副樣子,又看了看醫療艙顯示屏的信息——子爵大概很喜歡這樣的場景吧,甚至還在他體内注射了一種反應劑,每次他用完強化劑後就會變得很敏感。
其實那場機甲對決黑鷹看得挺過瘾的,雖然他心裡憋着一肚子火,而且一直在通訊裡罵程殉,但是他不得不承認,程殉操縱機甲确實挺好看的。
尤其是以第三視角看,更能仔細地看見程殉那一次次近乎完美的機甲動作。程殉太擅長以小博大的戰役,即使他的對手擁有着比他好一萬倍的機甲裝備,他也不甘示弱、不會低頭。
如果他的機甲裝備好一點就好了。如果他的機甲翼不是老式的折疊金屬結構,而是新型的輕裝分段翼;如果他的動力臂不是東拼西湊的爛貨,而是經過動力結構設計的半自動化裝備——
黑鷹所有關于戰鬥的思考,在屠夫撕掉程殉機甲面殼的時候,戛然而止。
那一刻,機甲場的白色頂光打在程殉的臉上,他側着臉的方向正好對着站在後台的黑鷹。黑鷹本以為他的眼神大概又是失焦的,畢竟他又打了藥。在這種極其痛苦而屈辱的情形下,被剝離面殼的程殉滿臉血痕地、靜靜地凝視地面,無論屠夫如何攻擊他,他都是那一副好像已經接受自己結局的樣子。那種眼神好像把黑鷹什麼地方點燃了,讓黑鷹那一刻就差一點要站起來啟動自己的機甲朝着台上開火叫停這場決鬥。
被人在機甲場上“剝皮”是一件很難堪的事情。把一個人的全副武裝一塊塊卸下,露出傷痕累累的赤裸原型。黑鷹沉默地看着這場處刑,很奇怪,他明明不是場上的選手,他卻感覺到了那種戰鬥才會帶給他的亢奮感。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屠夫一塊塊撕下程殉的機甲殼——他承認他很想看見如果全部撕掉會是什麼樣子,他更想自己親手上場去撕掉程殉的殼子。
要不還是把屠夫一槍斃了算了。
程殉,我又救了你一次。
黑鷹打開了醫療艙玻璃,用醫療系統查看着程殉機甲核心的情況。程殉又在亂改自己的機甲,用一些很爛的零件在他的核心上組裝了一個傷敵一千、自損一萬的自毀裝置。而承載着這些機甲的身體已經遍體鱗傷,明明已經躺在了醫療艙裡,卻好像仍未從某場噩夢中逃逸,一直在顫抖着啜泣。
為什麼還在害怕。子爵就是用這段打了強化劑後不清醒的時間,來控制你、羞辱你、折磨你的嗎。
所以你就一直在計劃自己的死亡嗎。
程殉從混亂的回憶裡蘇醒,眼前是一個比子爵的地下室還破敗的地方。他伸手觸摸着醫療艙的玻璃,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黑鷹正對着他站在那裡,好像已經站在那裡看着他很久了。
他經曆的每一場機甲對戰都是一場噩夢——剛剛那場也是。他從來都害怕被人擊敗,他總是在計算自己與對手的火力差距,每次他被逼入絕境時他都會大腦一片空白。但是這一次,當黑鷹的聲音出現的時候,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的感覺。
如果不是黑鷹的提醒,他早就死在了對手第一輪來勢洶洶的攻勢裡。
黑鷹又救了他一次。雖然程殉不太明白他是怎麼算出救過他四次的,有這麼多次嗎。
黑鷹看見程殉醒了,轉身就要走。
“為什麼又救我。”
程殉說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柔軟——黑鷹懷疑了一瞬他體内的反應有沒有消退完全,但是這句話的意思和感覺确實又像是程殉本人會說出來的話。
所以黑鷹停住了腳步,但是沒有轉身。他總感覺現在看着程殉的臉說話,會影響他的判斷。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把我的機甲場炸了吧。”黑鷹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話有點詞不達意,他又不是和老千他們一樣執着于趨利避害的商人,就算這個場子真的灰飛煙滅了他也不會特别難過——最多就是又要接一些稀奇古怪的活來掙錢而已,他從來都在做最壞的打算。
他救程殉,或者是,他沒有殺掉程殉,從一開始,都是單純覺得他這個人很有意思而已。
他也很難概括程殉帶給他的那種感覺,作為一個初中學段就辍學的半文盲,黑鷹找不到詞去描述程殉身上那種“一半破碎一半燃燒”的矛盾狀态。
黑鷹閉上眼睛,腦海裡隻有畫面:程殉像燃燼的蠟燭一樣流下眼淚的樣子;程殉那具像白色飛鳥一樣的機甲破碎凋零的樣子;程殉被一次次打敗又咬着牙帶着渾身傷口一次次爬起來的踉跄樣子......
程殉本人其實是黑鷹最不會感興趣的、那種善良且溫吞的類型。他本應抱着自己那點可笑的善意與希望,在一個根本就沒人在乎的小地方稀裡糊塗過完這一生,但是現在他的人生大概已經陰差陽錯地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他承載着太多貨真價實的痛苦,已經不堪其辱,如果黑鷹再不出手相救,他便再不能看見——
黑鷹轉過身去,醫療艙裡的程殉半垂着眼,好像也是在想着什麼的樣子。
他又在想死嗎,黑鷹想着,走到了醫療艙面前。
“但是我還是謝謝你願意和我說話......幫我。”
程殉沒想到黑鷹會靠這麼近,他本來做了很多心理準備才說出口的感謝,在最靠尾的地方變得有點結巴。
黑鷹看着程殉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傻缺,自己都已經活成這副慘樣了,還想着對别人表示友善。他之前就感覺到了,程殉每一次看似要死要活地想要個玉石俱焚的結果,但其實如果有人對他稍微好一點,他又會露出他的溫和本性,像一隻誤入了狼群、不得不披上狼皮的羊。
“你表達感謝就一句話啊?”黑鷹把醫療艙的玻璃打開了。
“那你要我做什麼......”程殉又低下了頭,沒有再看着黑鷹。
黑鷹直接伸手挑起程殉的下巴:“你能不能擡起頭來說話?别一天到晚都這副焉了吧唧的樣子啊,你到軍校第二天明明還和我打得要死要活來着。”
程殉被迫擡起頭,黑鷹感覺那藥真的還沒清幹淨。程殉的臉頰是紅着的,神情是迷離的,黑鷹感覺他現在看着自己的眼神跟他媽的愛上了他似的。
“可是你真的......好厲害啊......我想跟你......學機甲操縱.......”程殉的眼睛亮閃閃的,黑鷹以為他又要哭,但是程殉臉上很勉強地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可以給你當輔助,我很扛揍的,真的。”
在真正的機甲實戰作戰體系裡,作戰單元通常會以小隊形式展開行動,即“确立一台主戰型機甲作為戰術核心,再其餘輔助型機甲則根據主機甲的功能特性圍繞其進行戰術配合和部署”的标準模式。
雖然程殉——一個能被專門培養主站型機甲的帝國軍校機甲操縱系錄取的學生——說出要“做輔助”這種話确實很給黑鷹面子,但是黑鷹從來沒覺得自己需要過輔助這種東西。
“藥勁沒過就少他媽說話。”黑鷹覺得自己站在這裡聽程殉胡言亂語也是有點好笑的,松開了放在程殉下巴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我是認真的,你不是說‘我表達感謝就一句話’嗎。”程殉懵懵地看着黑鷹,語氣裡帶着一股固執的勁,“我願意做你輔助,我可以去改機甲、給你當沙包、當靶子,我不會拖你後腿的.....”
黑鷹并不想理會程殉的胡話,轉身就走。但是他聽見身後的聲音漸漸小了,可惜他耳朵實在是好用,即使已經關了門,還是能聽見。
“黑鷹,如果你不願意帶上我,那你就直接把我殺了吧,反正我遲早也要殺了我自己。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這麼一個人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