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握着座椅扶手,皺起了眉。
他不喜歡這種空落落的、置身于喧鬧陌生環境的感覺。
很快,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緊接着,頭頂上被人扣了一頂帽子,遮住了刺目的陽光。這帽子有些大,為防被風吹走,方疏棠又很快傾身幫他調整了搭扣。
在擾人的喧嚣聲中,蘇桓語聽到方疏棠湊到他耳邊說:“我們現在在市區,街道很繁華。路邊有許多大商店,有賣鞋的、賣衣服的、賣珠寶的。
還有座很大的新華書店,居然有整整兩層,比咱縣裡的氣派多了。”
“喝點兒水?”這時候坐在方疏棠身旁的季路開了口:“說了整整一路了,不嫌口幹麼。”
小巴車的觀光座位是聯排的,一排可以坐五個人。他們這一行人不多,都零零散散的坐着。蘇桓語這一排除了方疏棠和季路,就還有一個忙着和前排女生說話的武聰。
“路哥,我要喝!”蘇桓語聽到武聰說。
武聰這一路的話比起方疏棠隻多不少,早就口幹舌燥了。
“自己拿。”季路背了好幾瓶水,摸出一瓶遞給方疏棠之後,直接把包給了武聰。
“喝水。”方疏棠擰開瓶蓋,直接把水瓶塞進蘇桓語手裡。
水瓶的溫度不高,握在掌心很舒适。
“我不渴。”蘇桓語把水瓶往方疏棠的方向遞過去。
蘇桓語本來就不渴,如今到了這陌生環境,為了降低去廁所的頻率,他也會盡量不喝水。
“那你渴了和我說。”方疏棠把水瓶接過去,也沒有喝水。他從不勉強蘇桓語,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
季路看不過去,拍拍方疏棠的肩膀,低聲說:“換個位置,我說給他聽,你歇會兒。”
“不用。”方疏棠卻笑着說:“我不累。”
倆人的說話聲音很低,被周遭嘈雜的環境音一蓋,什麼都聽不清。
蘇桓語卻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把頭往背對方疏棠的一側偏了偏。
這段時間,被方疏棠寸步不離的照顧着,他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以至于差點兒忘了,如今的他對于方疏棠而言,就是純粹的負擔。
蘇桓語坐在陽光裡,第一次萌生了主動離開方疏棠的念頭。
他意識到,他不能就這麼綁着方疏棠陪他一起過這樣暗無天光的日子。
他的小棠,應該去更遠、更美好的未來。
可惜,這念頭在他腦海裡隻冒了一個頭,就被積壓在心底的瘋狂占有欲吞噬殆盡。
更多黑暗偏執的念頭在瞬間席卷了他的腦海。
——你之所以失去眼睛,不就是想要他這輩子都陪着你麼。裝什麼大度?
——你又沒開口求過他,是他主動說要一直陪着你的,沒必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蘇桓語,你要是沒失明,放手也就放了。可是現在你要是放了手,就無處可去了。你确定要回到那個不屬于你的家?
——别人可以說為愛放手,你有什麼資格?你這樣的人,連愛都沒有,放什麼?P麼?
——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一直陪你,你就偷着樂吧。别想那些有的沒的。
——蘇桓語,傻子才會放他走。
“小語,咱們進山了。”這時候,方疏棠含着笑的聲音在蘇桓語耳邊響起。
蘇桓語喘着氣回神,這才感受到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與腦海裡那些黑暗的念頭抗衡,遠比對抗眼前的黑暗更費心神。
林間涼風如清泉拂面,又涼又潮,瞬間将一路舟車勞頓及蘇桓語腦海裡那些叫嚣的念頭滌蕩一空。
蘇桓語深深吸了口氣,清涼的草木氣息潤澤肺腑,他終于舒暢一些,周身不再覺得燥熱,甚至還有點兒冷。
他的肩頭适時被人披上了一件襯衫,是家裡一直用的茉莉花味洗衣粉的味道。
他聽到方疏棠說:“咱們現在進了山,這條盤山道路很窄,隻能并排過兩輛車。
還好你看不見,太吓人了。”
車裡的同學也紛紛傳來驚呼。
“司機師傅開慢點!”
“這懸崖太高了吧!”
“好可怕!”
方疏棠握着蘇桓語手掌的力道加重了些:“路邊的樹林很茂密,林木高大,枝葉繁茂,幾乎看不到太陽了。
坐好,前面要拐彎了。”
方疏棠話音剛落,蘇桓語就感受到了車輛轉彎帶來的力道。雖然做好了準備,失去視力的人感受到的慣性依然比正常人大許多。
觀光車的座椅沒有安全帶,蘇桓語随着慣性往□□了一下,很快便被方疏棠攬進了懷裡。
方疏棠伸手攬着蘇桓語,問:“會暈麼?”
盤山公路彎道多,他們看着窗外的風景轉移注意力還好,若是置身黑暗,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不會。”蘇桓語靜了片刻,說:“你說了一路話,歇會兒吧。我也睡會兒。”
方疏棠本來就話多,自蘇桓語失明之後,方疏棠的話就更密了。除了睡覺的時間,幾乎不停的在蘇桓語耳旁說話,就像怕他寂寞似的。
蘇桓語說過許多次,嫌他吵、嫌他煩,都不管用。
隻有說他想休息,方疏棠才能安靜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