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奕白從小命格弱,俗稱特别倒黴,隔三岔五就撞到些不幹淨的東西。家裡人也是每年求神拜佛,各種方式都用遍了,就是不管用。
七月初,林危第一次在救援中遇見黃奕白還不以為意。
第二次見到黃奕白,他還暗自感歎了一下這男生運氣真差,又被卷進來。
好生耳提面命一番,勒令這小子遠離那些看着就邪乎的都市傳說和荒郊野墳。
等到第三次執行任務,林危再次精準捕捉到了黃奕白的身影。他叼着煙的嘴角狠狠一抽,硬生生把煙掐斷在指尖,滿腦子就盤旋着一個念頭:這小子真不是對家派來的卧底?
這出現頻率和定位精準度,比他這個專業的還敬業。
短短一個七月,林危撞見了這小子三次,被他的倒黴深深折服,興趣上來就收了他做徒弟。
“難怪,”姜謙行看着嘴裡叼着根沒點燃的煙,走路吊兒郎當的林危,氣不打一處來,“當初催着你收徒你死活不幹,合着緣分在這兒等着呢?”
他狠狠瞪了林危一眼,“山裡抽什麼煙!都當師傅的人了,還這副德行。”
林危趕緊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嬉皮笑臉:“沒點沒點!您老息怒,這不叼着過過幹瘾嘛。”
“哼!”
姜謙行背着手,銳利的目光掃視着四周幽暗的環境,“趁早戒了,傷身又費錢,有什麼好抽的。”
他話音未落,眉頭卻微微蹙起。
腳下的小徑愈發幽深,人迹罕至,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幾乎透不進一絲陽光,唯有耳畔的流水聲,越來越大。
“原來你上個月才認識林叔啊?”姜樂崖走在前面,聽着身後叽叽喳喳一路的黃奕白終于換了個話題。
“是啊是啊。”黃奕白跟在林危身邊第一次出任務,興奮勁兒還沒過,聲音都帶着雀躍,“師傅說我倆有緣,讓我跟着他好好修行,以後再撞見那些東西就可以自保。”
言語間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姜樂崖默默聽着,耳邊突然安靜下來。她疑惑地回頭,隻見黃奕白落在後面幾步,正撐着路邊的石栅欄,探着身子往下看,臉色有些不對。
“樂崖姐,快來看!”
姜樂崖快步過去,學着他的樣子撐住欄杆向下望去。
青石路下的陡峭斜坡,灌木叢生,枯枝敗葉覆蓋的泥濘地上,赫然躺着一個小小的身影,無聲無息。
姜樂崖的心猛地一沉,那孩子身上破碎的黃色碎花布料,分明與昨天失蹤的其中一個孩子穿着吻合。
旁邊的黃奕白已經心急火燎地翻過栅欄,連滾帶爬地往下沖。
雨後地面濕滑,他腳下一個趔趄,險險抓住旁邊的灌木才穩住身形,狼狽不堪。
“是個小女孩。”黃奕白的聲音帶着焦急。他顧不上自己,連忙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和脈搏。
姜樂崖放下手中再次顯示無信号的手機,憂心忡忡地叮囑:“小心點,她可能有傷,你也容易摔!”
黃奕白仔細檢查一番,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好像隻是暈過去了,沒大礙。”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冰涼的小身體抱起,艱難地挪回栅欄邊。
姜樂崖伸手接過小女孩,輕柔地平放在地上,再次嘗試撥打電話,依舊無果。她回頭想拉黃奕白一把,卻發現他已經自己爬上來了。
黃奕白掏出手機,不死心地舉高,四處轉悠,信号格依舊頑固地空着。
“還是沒信号,樂崖姐,這可怎麼辦?”他垂頭喪氣地走回來,臉上滿是焦慮。
姜樂崖的心倏地一緊。
不久前她才給外公發過消息,山中信号絕不可能突然消失得如此徹底。昨夜她和魏州也遭遇過一模一樣的狀況,無法聯系外界,那時候發生了什麼?
是那個紙人!手機信号消失,正是在遭遇鬼打牆和紙人出現之後。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姜樂崖的脊背。她猛地擡頭環顧四周,濃密的林木,交織的藤蔓,仿佛編織成一座巨大的綠色囚籠,将他們死死困在其中。
那東西,就在附近!
“樂崖姐,你怎麼了?”黃奕白被她突然的動作吓了一跳,不自覺跟着緊張起來。
姜樂崖眉頭緊鎖,視線銳利地掃過每一處陰影,沉聲道:“那紙人恐怕已經出現了。手機沒信号,就是它的手筆。”
“什麼?”黃奕白瞬間倒抽一口涼氣,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心髒狂跳,嗓子幹澀。
姜樂崖的話瞬間打開了他對周遭環境的恐懼閥門,高處尖銳的鳥鳴、樹木蔭蔽下奇形怪狀的黑影和山中拂過的涼風,都成了隐匿着詭物的證據。
地上昏迷的小女孩忽然嘤咛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兩個陌生人。
姜樂崖立刻蹲下身,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放得極柔:“小朋友,你還好嗎?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身上有沒有哪裡疼?”
小女孩沉默地搖了搖頭。
“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嗎?”
小女孩依舊一言不發,隻是搖頭。
姜樂崖擡頭與黃奕白交換了一個眼神。黃奕白睜着雙寫滿無措茫然的眼睛,回望着她。
姜樂崖剛想提議帶着小女孩先退回安全地帶與外公彙合,一直沉默的女孩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帶着孩童特有的稚嫩,指向密林深處一條幾乎被草木掩蓋的羊腸小徑:
“我知道跟我一起上來的那幾個人,在那邊。”
姜樂崖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條路隐匿在重重樹影之後,隻勉強看得出被人踩踏過的痕迹。
她心中警鈴大作,遲疑不定。
紙人藏在暗處虎視眈眈,他們帶着一個孩子,貿然深入絕非明智之舉。可若就此放棄尋找其他失蹤的孩子,恐生變故。
“姐姐,他們就在那邊,”小女孩仰起蒼白的小臉,眼神帶着祈求,“你陪我去找他們好不好?”
姜樂崖尚未答話,旁邊心軟的黃奕白已經搶先應下:“好!”
他轉向姜樂崖,急切地解釋道:“樂崖姐,這裡待着也不安全,不如我們過去看看情況,路上再想辦法聯系師傅他們。”
姜樂崖看着小女孩祈求的眼神和黃奕白焦急的臉,隻得倉促點頭:“好吧,跟緊我。”
山路濕滑,抱着孩子行走太過危險。姜樂崖隻能一手緊緊牽着小女孩,黃奕白緊随其後,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條隐秘小徑深入密林。
起初還算順利,沿着前人踩出的痕迹前行。
然而沒過多久,牽着她手的小女孩忽然偏離了正路,開始拉着姜樂崖在毫無路徑可言的密林中穿行,七拐八繞,方向感迅速迷失。
跟在後面的黃奕白越走越心驚。
四周的景色變得陌生而壓抑,連他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一個幾歲的小女孩,怎麼能對這座深山如此熟悉。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有古怪!這小女孩絕對有問題!
他看見走在前面的姜樂崖竟也一言不發,任由小女孩牽着,腳步甚至越來越快。
黃奕白頭皮發麻,猛地一個箭步沖上前,一把抓住小女孩牽着姜樂崖的那隻手,試圖将兩人分開。
指尖觸碰到小女孩皮膚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陰寒瞬間順着黃奕白的手臂蔓延全身。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身體僵硬如石,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着前方的小女孩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冷漠,透出一種絕非孩童該有的、近乎殘忍的審視。
黃奕白絕望地看着自己失去控制的身體,像個提線木偶般,以一種極其别扭的姿勢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跟在一言不發的姜樂崖和那詭異的小女孩身後,繼續向密林更深處走去。
他的靈魂仿佛被囚禁在這具麻木的軀殼裡,急得在内心瘋狂呐喊,身體卻毫無反應。
完了完了完了!小姜姐肯定也被這鬼東西迷惑了!現在他也栽了!師傅!姜前輩!救命啊!
黃奕白在心中為自己瘋狂點蠟,悲憤交加,早知道就不該來這鬼地方!下次打死也不來了!
行為怪異的三人最終停在一棵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古樹下。
樹幹粗壯得恐怕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離地三四米處竟被硬生生攔腰截斷。
周圍無數林木的枝桠如同鬼爪般向上瘋狂蔓延,在高空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将本就稀薄的光線吞噬殆盡。
黃奕白看見那小女孩伸出小手,在粗糙的樹幹上輕輕一揭,一塊僞裝得天衣無縫的樹皮被掀開,竟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入口。
原來這巨樹内部早已枯朽中空,難怪布滿裂紋。
一股大力從背後傳來,黃奕白身不由己地向前撲倒,重重摔進樹洞内部。
借着頂上一線天光,他看清了洞内景象,橫七豎八躺着那幾名失蹤的孩子!
難怪他們找不到,藏得如此隐蔽,要不是這東西主動現身,怕是他們一時半會也拿它沒辦法。
黃奕白渾身僵硬地倒在地上,隻能拼命轉動眼珠觀察。萬幸眼鏡沒摔壞,否則真成睜眼瞎了。
姜樂崖倒在他身側,似乎毫無知覺。幾個孩子則無知無覺地蜷縮在一起。
小女孩将那塊樹皮重新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她走到黃奕白面前,喉嚨裡發出一種尖細扭曲、完全不似人聲的調子:“皮,皮,好皮。”
在黃奕白驚恐欲絕的目光中,一層薄薄的帶着紙張紋理的皮,正緩慢而殘忍地從小女孩的皮膚下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