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梣剛要說什麼,目光忽然一頓,凝在青年覆在玻璃另一側的那隻手上。掌心蒼白,手腕上一圈泛紅的淤青,明顯是铐了多日留下的痕迹。
顧堯愣了愣,過了會兒才意識到他在看什麼,慌忙扯下衣袖,試圖把那道淤痕蓋住。
太狼狽了,太丢人了。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境地和柏青梣對坐,想必柏青梣也從來沒有料想過。顧堯緊緊攥住了指尖,緊張地掌心透汗,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隻是擦傷,已經愈合了,不必擔心。”
“我很好,不需要擔心我,”他又重複了一遍,刻意強調似的,“照顧好你自己。”
顧堯默默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還應該再說些什麼。
見到柏青梣前,他日日夜夜都困在恐懼裡,不明真相下的胡思亂想讓他發瘋。現在終于親眼看見、親耳得知,排除了隐憂,這一個月裡藏在深處的情緒便紛紛湧現出來。他害怕撲面而來的責備,害怕隐隐洞察的真相,更害怕隐約可能的抛棄。
肋下的槍傷陣陣作痛,青年默默抿住了唇,不知道心裡的念頭是不是委屈。
“傷怎麼樣?”柏青梣問,“我看過你的檢查報告了,位置不算太糟,好好休養,聽醫生的話。換藥的時候,再疼也要忍着,不要亂動。”
聽筒裡的聲音太低輕,很難從中辨别出什麼。沙啞被掩蓋,疲憊被掩蓋,顧堯努力從中分辨怒意和厭憎,卻也沒能聽出多餘的起伏。
太輕了,像一葉舟,像一縷煙,什麼情緒也捕捉不到,卻更加令他覺得不安。
顧堯低着眼睛,過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小舅,我其實……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柏青梣沉默了一瞬:“不是我,會是誰?”
顧堯沒有回答,他依舊垂着眼睛,不敢和玻璃對側的人正面對視:“小舅,如果我聽話,是不是就還有機會出去?”
他這話實在太奇怪,柏青梣蹙了蹙眉,聲音不由冷下來:“你闖了多大禍,自己心裡沒有數麼?”
“你希望來看你的人是黎鈞?”他大概覺得荒謬至極,定定看了顧堯片刻,然後冷笑一聲:“阿堯,我以為你會更成熟一些。”
“既然出現在這裡的是我,你就應該明白,這件事黎鈞解決不了。你想讓他來看你,來幹什麼?抱着你一起哭麼?”
顧堯咬了咬唇,低着頭,一顆眼淚從眼眶落下來,啪嗒掉在桌面上。他拿着電話的手發抖,眼淚一滴連着一滴,暈開一圍圍水痕。
柏青梣怔住了,顯然沒想到這番話能把人惹哭了,眉蹙得更深,他想擡手揉揉青年的發頂,卻被探視玻璃阻隔,指尖徒勞地觸在冰冷的窗面。
“抱歉,阿堯……”他像是被那溫度冰到,蜷了蜷手指,輕輕收回來,垂下眼低聲道歉:“是我說重了。你想見黎鈞的話,我現在讓人接他過來,好嗎?”
顧堯痛苦地閉上了眼。
他深深低着頭,肩頭顫抖,怎麼也收不住眼眶的濕潤,喉嚨卻幹得發疼,每逼出一個字來,都像是剮出血氣。
“小舅,你覺得,我隻是在……闖禍嗎?”
柏青梣擡眸,看向玻璃對側的孩子,因為傷重顯得憔悴蒼白了不少,手腕桎梏的痕迹宛然,和往日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想說什麼,又遲疑地停住,空氣蓦然沉默下來。
顧堯沒有等到回答,又或是默認已經是無聲的回應。他慘笑一聲,一隻手舉着電話,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臉,聲音凄涼至極:“我隻是想救你,治好你的病,讓你活下去。”
“小舅,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一年媽媽發生了什麼,你發生了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春天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你病得很重,如果不盡早想辦法,你就要死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明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是拼了命鑽營BI。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不願給自己開藥方,就像是放任結果發生……”
柏青梣靜了靜,他像是勉力彎了彎眼尾,然而那雙和柏青槿極似的秋水眸矜高慣了,怎麼也沒能舒緩那冷情的弧度。他頓了頓,最終隻是抿了抿唇角,輕聲道:“抱歉,阿堯。”
“我好像從來都被蒙在鼓裡。”
顧堯聽見了那聲道歉,他麻木地笑了下,比哭還難看。他仰起臉,隔着探視窗望向柏青梣,滿臉都是眼淚,将玻璃對面那張熟悉的面龐洇染得斑駁。
這五年時間,他聽柏青梣說過很多很多次抱歉。
幾乎每一次争吵和質問的結尾,都是因這兩個字戛然而止,可他從來都不是隻想聽對方神色疲憊地說抱歉。他覺得麻木,更覺得無力,他其實知道柏青梣在想什麼,是覺得自己在恨他,願意看他低頭、看他折腰,覺得自己……能從中獲得快感和慰藉。
他明明沒有。
但誤會早在一次次單方面的宣洩和指責中鑄成,或許真的是因為外甥肖舅,他們的性格太相似,尖銳的部分撞在一處,必須要有一個人學會退讓。最先退讓的人是柏青梣,顧堯把這退讓視為心虛,于是誤會愈來愈深,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等他想解開、想彌補的時候,才發覺裂隙已然不可彌合。
若不是到了這樣絕望的境地,他也不會铤而走險,答應和陸岱川合作。可命運沒有眷顧他,他押上所有擲這一場豪賭,最終大敗虧輸。
顧堯隔着朦胧的水霧,呆呆看了柏青梣一會兒,苦笑了一聲,拽着袖子把眼淚全都胡亂擦幹淨。
“抱歉。”這回輪到他說抱歉,低低地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小舅。”
“我不是故意闖禍的,給你添麻煩了……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不會再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