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心混亂,卻又強逼着自己思考。柏青梣這些天還在病着,有力氣時還要勉力強撐着打理BI。他已經足夠疲憊,自己就算給他添堵,也不該是這個時候。
即便他注定要為自己的錯誤償還代價,但能否……推遲一些,再推遲一些。
電話不知何時已經被挂斷,陸霁頭暈目眩,他蹲在地上抱住了頭。
——
柏青梣下午獨自在家,秘書剛剛取走處理過的文件,他難得閑暇,倚在沙發裡翻看陸霁帶回來的兩本雜志。作為醫學界最為知名的學術刊物,學界莫不以登刊其上為榮,曾經的QC.Bai也是其中常客,如今這個名字卻已沉寂整整四年。
他攏着一杯溫水小口小口地抿,目錄頁大多是熟悉的名字,也有一些從未聽聞的後起之秀。如今他已經很少再回憶起曾經在美國的時光,就像不再有人稱他柏醫生,酒席宴會紙醉金迷,旁人見他前來紛紛低首,喚他一聲柏先生。
而當年從醫時結交的同道舊友,如今的緣分也隻剩下這一本雜志,每周的新刊柏青梣都會仔細閱讀,看着昔日同窗在各自的領域繼續深研,傑出成果鋪陳紙上。
醫生大多對行業壟斷的藥業公司沒什麼好感,救人性命的特效藥哄擡價格,而柏青梣從國際頂尖的心外醫生,搖身變為唯利是圖的藥業商人,聽起來更是令人感歎至極。
柏青梣合攏手邊雜志,閉起眼睛低低冷笑一聲,唇角弧度涼薄,不知在笑柏醫生還是柏先生。他扶着眉心坐了一會,感覺自己今天狀态還不錯,睜開眼睛拿過手機,思忖了片刻,撥給了陸霁。
不同于往日的随叫随到,鈴聲響了許久才被接起,聽筒傳來青年的嗓音微啞:“……青梣,怎麼了?”
“你在哪裡?”柏青梣問:“想去東華門吃法餐麼?我工作結束了,現在去接你。”
電話對面的人像是愣了愣,遲鈍地啊了一聲,半晌才小聲拒絕:“不了,青梣,等你好些我們再去。”
柏青梣察覺年輕戀人情緒低落,他皺了皺眉,撐着沙發扶手站起來,轉身去衣帽間拿衣服。“不是說每周都要約會一次麼,這段時間我生病,悶壞你了?今天好很多了,不必擔心。”
他側頭夾着電話,挑出一件休閑襯衫看了看,今天陸霁答話總是很慢,過了老半天才嗯了一聲,然後說:“那我回家去接你,你不要自己出來。”
先生揚了揚高矜的眉梢,語氣散漫道:“是我在邀請你約會,Mon chéri。當然是我去接你。”
陸霁終于小聲地笑了出來,年長者在這方面總是刻闆得過分,像是把責任感刻在了骨子裡。況且又是一貫内斂的做派,柏先生學識豐富,能用五六種語言說“我親愛的”,偏偏從來不肯用中文堂而宣之。
“那我等着你,”年輕一方卻不在乎那些,直白地表露愛意:“注意安全,親愛的。”
這些天先生被戀人養得精細,拿着車鑰匙出門時,不再像那日去機場難受得撐不住。他按照陸霁發過來的定位導航,遠遠看見街邊熟悉的輪廓時,青年就像以前夜裡喝醉了酒,蹲在馬路邊把自己抱成一團。
連頭發尖兒也耷拉下來,肩頭挂着幾片葉子,不知道在這裡蹲了多久。
柏青梣蹙緊了眉,打開雙閃燈,把車停在路邊。
……這是怎麼了。
他顧不及拔掉車鑰匙,大步往青年的方向走過去,耳旁傳來皮鞋踏過青磚的聲音,陸霁下意識擡起頭,還不及掩飾散亂迷茫的眸光,先生已經在他面前半跪下來,扣住了青年的肩膀。
柏青梣沒有說話,他看了陸霁很久,忽然想起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
他們認識了三年,有兩年都是陸霁在追他,但其實那會兒的陸霁和現在很不一樣。
永遠明朗永遠熱烈,躲在柏公館的院牆上,探出腦袋笑吟吟說晚上好青梣,我們已經八小時二十三分十二秒沒見面了,我好想你。
然後跳下來撲在年長者的懷裡,膩着先生吵吵鬧鬧說個不停。
他早就成為柏家飯桌的常客,吃飯時候也不見安靜,柏青梣冷着臉讓他食勿言,小孩兒就踢了拖鞋悄悄蹭先生的腿,偏偏臉上看起來還一片正經。
起初他對柏青梣說喜歡的時候,年長者根本沒有當真。
陸家少爺長得好,說話也有趣,既不阿谀也無奉承,事事進退有度,相處起來是極為舒服的。任是柏青梣挑剔刻薄,也沒尋到理由把人從身邊趕走,陸霁就這樣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生活裡。
吵吵鬧鬧,生機蓬勃,滿眼少年意氣,将柏青梣從舊事的死地裡生生拽出來。
他們同吃同住、同進同出,生怕自己的追求被沾染其它意義,那兩年陸霁一直堅持把錢款劃分得明白,即便客居柏公館,也絕不是吃白食。盡管柏先生富可敵國,根本不會在意那些小錢,這樣分得清反而不利于柏家和陸家的關系。
陸霁認認真真地說,青梣,我喜歡你,和陸家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不知不覺間就這樣走過去三年,柏青梣偶爾回首,難免覺得恍惚。
他從柏醫生變為柏先生不過四年,像是換了個活法,而這段和過往迥異的人生裡,陸霁已經悄然成為了柏先生這個詞語的一部分。
如果沒有陸霁的陪伴和吵鬧,他又會成為怎樣的柏先生,柏青梣并不知道。
但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年輕戀人很少再吵鬧了,變得迷茫彷徨,心事重重。他的逃避和掙紮寫在臉上,盡管青年在盡力掩飾,看起來依舊是曾經的陸少,仿佛并無不同。
陸霁自以為瞞得好,卻不知先生到底年長八歲,世事向來通透,早就将青年的異樣看在眼裡。
——就像一直以來維持的某種平衡被打破,才會鬧着分手,再不肯停留。
柏青梣沉默地和陸霁對視,青年眼眶通紅,像是無措的幼鹿,下意識想揚起嘴角,卻不想先濕了眼睛。
先生展開懷抱,把戀人攬在肩頭,擡手時襯袖微褪,露出蒼白腕骨上一點朱紅痣,他揉了揉青年的發頂。
隐隐約約的,他聽見陸霁聲音嘶啞地問,一抽一噎,青梣,有什麼事是你絕對無法容忍的。
就是如果我做了,你就再也不會原諒我。
柏青梣聞言将眉蹙得更深,他雖然脾氣惡劣,看起來極難相與,在感情裡卻對另一方偏愛至極。
比如這會兒,衣襟被戀人的眼淚浸得斑駁,柏先生潔癖嚴重得無可救藥,卻不但沒有半分嫌棄,反而将人攬得更緊了些。
他可以原諒陸霁的一切錯誤、不成熟、偶爾的小性子。
夜不歸宿可以,他每晚親自接人回家就是。
誤會鬧别扭可以,他會一遍遍解釋到戀人理解相信為止。
一時腦熱幹了糊塗事也可以,他不厭煩慢慢等小孩兒成熟長大。
“我無法接受隐瞞和背叛,”柏青梣坦蕩地承認:“陸霁,你做什麼都可以,我會生氣,但很快就能原諒你,有什麼事情,我也會和你一起面對。”
“但隻有一點,你不能背叛我。”
青年無聲地睜大了眼睛,耳旁一聲嗡鳴。
昏天黑地裡,他聽見自己問,青梣,你想和我過一輩子的,是不是。
柏青梣輕笑一聲,先生總是冷冷的很少笑,這會兒卻聽出些無可奈何的縱容意味:“是啊,我在美國待了那麼久,還是被我姐笑話封建思想。覺得一輩子隻能喜歡一個人,初戀就要走入婚姻,我姐說六十年代的人都不會這麼古闆。”
“……阿堯馬上就要畢業了,等他願意接過BI,我們去北歐結婚吧。”
或許是年長者早過了追求浪漫的年齡,又或是他覺得締結婚姻實屬順理成章,才會将求婚說得這樣輕描淡寫毫無預兆。懷裡的年輕戀人卻分明僵住了,半晌,眼淚幹涸在眼底,目光變得空洞而蒼白。
——
陸霁在這一刻,終于明白他為自己的軟弱和彷徨,付出了什麼代價。
他妄想了二十年的港灣,歸宿,他的家。
曾經期盼了那麼那麼久,分明近在咫尺,他卻視而不見……于是就這樣擦肩而過,再無歸期。